最后一个春天(43)舍不得
第二天一早。
宋春兰没有告诉程远山。
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她把那只熟悉的布袋放在膝盖上。
里面还是那几样东西:
水杯。
纸巾。
病历。
还有她那个已经写了很多页的小本子。
只是今天。
她没有把程远山带来。
——
医生看到她,有些意外。
“程太太?”
她点头。
“我想问几个事情。”
“您说。”
“昨天说的那个检测……”
“嗯。”
“如果我是供者,需要做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
把情况慢慢解释给她听。
她听得很认真。
有些地方听不懂,就问。
“这个疼不疼?”
“这个有没有危险?”
“以后会不会留下什么问题?”
医生一一回答。
她拿笔记下来。
最后问:
“如果我不合适呢?”
“可以继续寻找其他供者。”
“如果我合适呢?”
医生停了一下。
“那就是您自己的选择。”
宋春兰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没有说话。
——
她以前照顾过很多病人。
也见过家属在病房外面争论。
钱。
治疗。
风险。
值不值得。
她以前总觉得:
那些事情离自己很远。
原来不是。
只是那时候躺在病床上的不是程远山。
——
离开医生办公室以后。
她没有马上回家。
而是在医院楼下坐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脚边。
她突然想起程远山曾经说过:
“你以后要自己过得好一点。”
以前她听这句话。
觉得他是在疼她。
现在她才明白。
他是真的在给自己准备退路。
可她忽然不想要那条退路。
至少现在不想。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书房看书。
“去哪儿了?”
“买菜。”
“买什么了?”
“还没买。”
他抬头。
看着她。
“那你去哪儿了?”
宋春兰脱下外套。
挂好。
“医院。”
程远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去医院干什么?”
“做检查。”
“什么检查?”
“医生让我做的。”
他沉默。
过了一会儿。
问:
“为什么不告诉我?”
宋春兰看着他。
“告诉你,你肯定不让我去。”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
“是不是?”
他低下头。
“是。”
“所以我没告诉你。”
——
程远山站起来。
“春兰。”
“嗯。”
“这个事情你不要自己决定。”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看。”
“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你又要替我决定。”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的声音并不高。
“你以前替我决定钱。”
“替我决定房子。”
“替我决定以后。”
“现在连我的身体,你也想替我决定。”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程远山沉默。
她看着他。
很久以后。
轻声说:
“远山。”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需要我。”
“我想自己决定,要不要站在你身边。”
——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
说:
“好。”
这一次。
这个“好”与以前不一样。
不是妥协。
是尊重。
——
几天以后。
宋春兰去做进一步检测。
护士问:
“家属陪着吗?”
她摇头。
“我自己。”
抽血以后。
她坐在走廊里等。
手机响了。
是程远山。
“检查完了吗?”
“完了。”
“结果呢?”
“还没。”
“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还要等。”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程远山说:
“春兰。”
“嗯?”
“如果不合适,也不要难过。”
她笑了一下。
“知道。”
“你别什么都自己扛。”
“知道。”
“我……”
他说到这里。
忽然停住。
宋春兰问: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她却知道。
他想说的是:
我不想让你冒险。
可这一次。
他没有说。
——
挂掉电话。
宋春兰把手机放回包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里还留着一个很小的针孔。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没有疼。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第一次做护工的时候。
师傅告诉她:
“照顾病人,最重要的是手稳。”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才知道。
所谓手稳。
不是手不能抖。
而是心里再怕。
也不能乱。
——
三天后。
医院打来电话。
让她再去一次。
这一次。
医生没有让她抽血。
只是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宋春兰看着那几页纸。
心跳慢慢加快。
医生抬起头。
说:
“程太太。”
她坐直了。
“嗯。”
“目前的检测结果……”
医生停顿了一下。
没有直接说“可以”。
也没有说“不可以”。
只是说:
“您和程老师之间,有一些指标比较接近。”
宋春兰怔在那里。
“什么意思?”
医生解释:
“意味着可以继续往下做。”
她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她只听懂了一件事:
这条路,还没有关。
——
晚上回家。
程远山坐在窗边。
看到她回来。
问:
“结果怎么样?”
宋春兰把包放下。
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过去。
站在他面前。
过了一会儿。
才说:
“医生说……”
“嗯?”
“可以继续查。”
程远山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你……”
“还没确定。”
“哦。”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宋春兰忽然伸出手。
摸了一下他的头发。
还是和以前一样。
很轻。
程远山没有躲。
她看着他。
笑了笑。
“远山。”
“嗯?”
“你看。”
“我也能帮到你。”
程远山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却还是笑着说:
“我知道。”
——
医生那句话以后,宋春兰的心里像是多了一件事情。
不是已经发生。
也不是还没有发生。
只是悬在那里。
像一盏没有完全亮起来的灯。
有光。
但还看不清前面的路。
——
第二天。
程远山起得很早。
宋春兰还在睡。
他没有叫她。
自己轻轻下床,去了厨房。
他想煮两个鸡蛋。
水刚烧开,宋春兰就醒了。
走出来,看见他站在灶台前。
“你干什么?”
“煮鸡蛋。”
“你会吗?”
“以前不会。”
“现在会了?”
“照着你做过的。”
宋春兰看了一眼锅。
“火太大。”
程远山赶紧调小。
她站在旁边。
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你是不是知道了?”
程远山没有回头。
“知道什么?”
“我去做了进一步检查。”
他沉默了一下。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
“那你为什么不问?”
程远山把火关掉。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有些难过。
这个人病了以后,似乎比以前更小心。
小心到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生怕自己的病又给她增加一点压力。
——
吃完早饭。
宋春兰把碗收进厨房。
程远山坐在客厅。
过了一会儿。
他说:
“春兰。”
“嗯?”
“医生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她洗着碗。
“说了一些。”
“关于风险?”
她的手停了一下。
“嗯。”
程远山没有继续问。
她却把水龙头关了。
擦干手。
走出来。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
“嗯。”
“那我告诉你。”
她坐到他旁边。
“医生说,如果最后符合条件,还要做进一步评估。”
“嗯。”
“也不是说现在就可以。”
“我知道。”
“而且就算可以,也不是一点风险都没有。”
程远山点头。
“我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你怕不怕?”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怕。”
“怕什么?”
他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说:
“我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为了我,做了以后会后悔的事情。”
宋春兰看了他很久。
忽然笑了。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我现在最怕的,可能不是这个。”
程远山看着她。
“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怕你有一天不在了。”
——
屋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伸过手。
握住她。
这一次。
他没有再劝她。
只是握着。
过了很久。
他说:
“那我们就一起听医生的。”
宋春兰点头。
“好。”
——
几天后。
医院通知他们进一步检查。
这一次,两个人一起去。
医生把相关情况解释得很详细。
宋春兰听得很认真。
程远山却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医生问:
“程太太,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宋春兰想了想。
“有。”
“您说。”
“如果最后确定可以,我会不会以后身体不好?”
医生没有给她一个简单的答案。
只是把可能的情况解释清楚。
有些影响是短期的。
有些需要根据个人情况判断。
最终还要综合评估。
宋春兰听完。
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程远山却忽然开口:
“她不做。”
医生愣了一下。
宋春兰也愣了一下。
“远山。”
他看着医生。
“她不做。”
“程老师……”
“我已经决定了。”
宋春兰突然站起来。
“你决定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我不需要你冒这个险。”
“医生还没说我不能做。”
“可我说不行。”
她一下安静。
然后慢慢坐下来。
没有争。
也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
过了很久。
她问:
“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样就是爱我?”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继续:
“你以前怕我没有钱。”
“怕我以后生活不好。”
“现在又怕我身体受影响。”
“你什么都替我想。”
“可是……”
她停了一下。
“你有没有想过,我愿不愿意?”
程远山的手慢慢收紧。
“我知道你愿意。”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决定?”
“因为我是你丈夫。”
“正因为你是我丈夫。”
她看着他。
“你才更应该相信我。”
——
医生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低下头。
“对不起。”
宋春兰没有说话。
“我只是……”
他停了一下。
“舍不得。”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
宋春兰的眼睛一下红了。
她本来以为他是在固执。
是在保护自己的自尊。
是在害怕欠她。
可原来不是。
他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跟着自己生活了这么久的女人。
再因为自己受一点伤。
——
走出医院。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宋春兰忽然停下来。
“远山。”
“嗯?”
“我也舍不得。”
程远山看她。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
他没有说话。
她继续:
“所以我才愿意。”
“但愿不愿意,不代表一定要做。”
“最后听医生的。”
程远山点头。
“好。”
她伸出手。
挽住他的胳膊。
“这次你别替我决定。”
“好。”
“我也不替你决定。”
“好。”
“我们一起听结果。”
“好。”
——
回家的路上。
经过菜市场。
宋春兰忽然停下来。
“买鱼。”
“你不是说今天不想做饭?”
“医生说你可以吃鱼。”
“那买。”
“还要买冬瓜。”
“好。”
“还有鸡蛋。”
“好。”
她回头看他。
“你今天怎么什么都说好?”
程远山笑。
“因为以前总是你说。”
“现在轮到我了。”
她也笑。
“这还差不多。”
——
晚上。
宋春兰正在厨房切鱼。
程远山站在门口。
忽然问:
“春兰。”
“嗯?”
“如果最后真的可以……”
她没有回头。
“我知道。”
“你不害怕?”
“害怕。”
“那为什么还……”
她停下刀。
转过身。
看着他。
“因为你以前也怕。”
“怕什么?”
“怕我一个人。”
“怕我没钱。”
“怕我被人欺负。”
“怕我老了以后没人管。”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到他面前。
“那时候你不是也没问我怕不怕。”
程远山怔住。
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轻。
“现在你终于可以知道了。”
“我也会怕。”
“但我还是想陪你。”
——
那天夜里。
程远山很久没有睡着。
他侧过身。
看见宋春兰已经睡着。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轻轻把她的手放进去。
然后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却醒了。
她没有睁眼。
只是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
两只手紧紧地握着。
像是在告诉彼此:
这一次,谁都不要替谁选择。
——
而就在第二天。
医院再次打来了电话。
医生只说了一句话:
“宋女士,请您和程老师明天一起过来一趟。”
宋春兰握着手机。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医生说:
“有一个结果,需要当面跟你们解释。”
她放下电话。
站在原地。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慢慢走过去。
握住他的手。
“明天去医院。”
“嗯。”
“医生有事情要告诉我们。”
程远山看着她。
“好。”
窗外。
天刚刚亮。
两个人谁都不知道。
明天等待他们的,
究竟是希望,
还是另一种更艰难的选择。
但这一次。
他们已经不再害怕答案本身。
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
他们终于学会了,不替对方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