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午战争中的樋口大尉：左抱婴儿，右挥军刀

2026-9-3

在日本浮世绘画家水野年方（Mizuno Toshikata，1866 - 1908）于1895年4月中日甲午战争期间创作的彩锦《樋口大尉》（Captain Higuchi）中，日军第六师团大队长樋口大尉在威海卫战役的百尺崖激战冲锋途中，发现了一名被遗弃在雪地中哭泣的中国婴儿。

首先说，水野年方是日本近代最杰出的浮世绘画家之一，并承上启下，开启了日本现代艺术的新时代。他所绘制的丁汝昌服毒自杀图，被认为是反映战争真实情景的作品。

日本画家水野年方（Mizuno Toshikata）1866-1908

按照当时流传的故事，樋口大尉见孩子孤苦无依，又担心他冻死，便将婴儿抱起，继续向敌军阵地推进。不料前方突然发生战斗，樋口大尉只得左手抱着婴儿，右手拔刀，率领部下继续冲锋。于是，一幅极具戏剧性的战争英雄形象就此诞生：左手是一个正在哭泣的中国婴儿，右手是一把正在杀敌的日本军刀。当时日本其他著名浮世绘画家，如小林清亲（Kiyochika Kobayashi，1847 -1915）、尾形月耕（Ogata Gekkō，1859-1920）等，也纷纷以樋口大尉抱婴儿作战为题材创作锦绘。

尾形月耕（1859-1920）《樋口大尉进击之遥次自抱持清民遗儿之图》

小林清亲（1847-1915）《陸海軍人高名鑑 第六師団大隊長 樋口大尉》

小林清亲（1847-1915）《樋口大尉孤子抱テ奮戦ス》

同一个故事，被不同的画家一遍遍描绘；樋口大尉也因此迅速从一个普通军官变成了甲午战争中的战场明星。它不只存在于日本锦绘中，1897年出版的英文战争读物 Heroic Japan: A History of the War Between China & Japan，也记载了几乎相同的故事。书中说，一些日本士兵发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国男婴躺在地上。第六师团的樋口大尉见孩子哭得伤心，心生怜悯，便把他抱了起来。樋口随后叫来一名中国战俘，请他把孩子送还父母，并答应只要他完成这件事，就释放他。可是，当中国人试图接过婴儿时，孩子反而哭得更加厉害，不肯离开樋口。于是，樋口大尉只得继续抱着孩子向下一个敌军阵地进攻。

按照这本书的叙述，樋口左臂抱着婴儿，右手紧握佩刀，继续投入攻坚战，甚至还有一颗子弹穿过了他的军帽。日军随后攻克了要塞，而婴儿则安静地靠在这位日本军官的肩膀上。战斗结束后，樋口将婴儿交给骑兵，把孩子送到了附近的一户中国人家中。

这个故事究竟有多少属于真实，又有多少经过了军方宣传和艺术加工，已经很难完全还原。但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在甲午战争进行期间，樋口大尉抱着中国婴儿继续作战的故事已经广泛流传，并迅速成为日本社会津津乐道的一桩美谈。当时流传的版本也并不完全相同，有的说樋口将婴儿交给一名中国战俘，由战俘把孩子送还父母；有的则说，孩子不肯离开樋口，樋口只得抱着他继续作战，战斗结束后交给骑兵，再由骑兵送往附近村庄。这些细节上的差异，并不妨碍这个故事发挥它最重要的作用。

久保田米价（Kubota Beisen ，1852-1906)《日清戰鬥畫報》第九篇

因为对于战争宣传来说，故事是否准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塑造出了一个理想军人的形象：对敌人勇猛，对弱者仁慈；能够挥刀杀敌，也能够伸手救助一个敌国的孤儿。于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明治日本军人的高大形象出现了：左抱婴儿，右挥军刀，胆大心慈，乃《三国演义》中长坂坡赵子龙勇救阿斗故事的翻版。虽然还不确定，有没有人做过类似的比较，但是对熟知《三国》故事的人，就不能不觉得似曾相识。这既是战争中的英雄，也是战争宣传中最需要的英雄。

而樋口大尉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也正在这里。一个正在侵入中国、攻打中国军队的日本军官，却因为怀抱一个中国婴儿，而被塑造成了仁慈的征服者。

战争杀人，而锦绘却要告诉观众：真正的英雄，不但敢于杀敌，而且充满大爱，懂得怜悯敌人的孩子。

谁说这又不是，历史和人民的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