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开的枪?(4)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4)
江户川乱步
早餐后,考虑到闹出这么大的骚动,我们实在不好意思再多作逗留,于是甲田君和我便决定先向结城宅邸告辞。虽然我内心里对案件的后续发展仍心存牵挂恋恋不舍,但自己一个人硬留下来也不太合适。反正以后想过来时从东京再跑过来一趟就是了。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自然去弘一君住院的医院探望了他。结城少将和赤井先生也跟我们一同前往。结城夫人和志摩子小姐昨晚在医院留宿,据说彻夜未眠,脸色苍白。至于弘一君本人,我们根本没能见到。只有他父亲结城少将一人被允许进入了病房。伤势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隔了两天后的第三天,我借着探望弘一君的名义,为了了解后续情况再次前往镰仓。
据说弘一君手术后的高烧已经退去,不再有生命危险,但他身体极其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恰好那天波多野警部也来了,询问弘一君是否记下了犯人的容貌特征,弘一君回答道:“除了手电筒的光芒和一道像黑影一样的身形之外,什么都没记住。”这些情况我是从结城夫人那里听来的。
离开医院后,为了跟结城少将打个招呼,我顺道去了一趟结城宅邸。就在回去的路上,我竟目睹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那是一件凭我的能力根本无法解释的怪事。
辞别结城宅邸后,出于猎奇者的本性,因为心里总挂念着那口废井,便穿过那片空地,在废井周围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走到那条大狗脚印消失的碎石路上,绕了个大圈朝车站方向走去。然而在半路上,在距离空地不到一百米的街道上,我居然迎面遇到了赤井先生 。哎呀呀,又是赤井先生!
他刚从一栋面向大街看起来颇为殷实的人家的格子拉门里走出来,远远地看到我的身影后,不知为何猛地转过脸去,逃跑似地迈着急促的脚步直朝对面走去。
他这么一搞,反倒惹出了我的执拗脾气。我加快脚步朝着赤井先生追了过去。经过他刚才出来的那家门前时,我看了一眼门牌,上面写着“琴野三右卫门”。我牢牢记下了这个名字,继续追赶赤井先生,追了大约一町(注:一町大约109米)地,终于追上了他。
“这不是赤井先生吗!”
我一打招呼,他似乎认命似地转过身来,带着辩解的口吻说道:“呀,您也到这边来了啊?我今天也是去拜访结城先生的。”却绝口不提刚刚拜访琴野三右卫门的事。
然而,看着转过身来的赤井先生的模样,我大吃一惊。他就像金银饰品店或是装裱店的小伙计一样,全身沾满了金粉!从双手到胸前、膝盖,宛如梨地(注:梨地是日本传统的漆器工艺)一般附着金色的粉末,在夏日的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仔细一看,甚至连他鼻尖都像佛像一样金灿灿的。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支支吾吾地回答:“没什么,就一点小事”。
对当时的我们而言,“黄金”这东西有着非同寻常的含义,因为打伤弘一君的盗贼唯独将金制品盗走,正是波多野警部所谓的“黄金收集狂”。而这位在案发当夜恰好在结城宅邸的来历不明的人物赤井先生,如今却以这副金光闪闪的模样想要从我面前逃跑,这情形实在相当反常!总不至于赤井先生就是凶手吧?不过,结合他这几天来的离奇举动,再加上这副金灿灿的模样,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我们两人都心怀芥蒂、说话吞吞吐吐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一起向车站走去。
这时我终于下了决心,将先前一直耿耿于怀却不好意思开口询问的事情问了出来:“那天晚上枪响前不久,您好像就不在二楼的客房里了。请问当时您去哪儿了?”
“我酒量不行,稍微有点难受,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正好烟抽完了,就自己出门去买烟去了。”赤井先生很流畅地回答道,好像对这个问题早就有了准备。
“这样啊。这么说您并没有听到枪声了?”
“是的。”
接着,我们两人彻底陷入了沉默。然而走了一会儿后,这回却轮到赤井先生突兀地开口说起了一件事情。
“在那口废井对面的空地上,一直到案发两天前都堆满了附近木材店的旧木材呢。要是那些木材没有卖掉的话,因为挡了路,咱们看到的那个狗脚印可根本就踩不出来了。您说对吧?我也是刚刚才听说了这事。”赤井先生把这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得煞有介事。
这要么是为了掩饰尴尬,要么说明他就是个自作聪明的蠢货。因为无论案发两天前那里有没有堆放木材,都与案件毫无关系,脚印也不会因此受到阻碍,完全是毫无意义的废话。
当我把这一点直言不讳地说出来时,赤井先生却故作高深地说:“要这么说的话,那我也没办法。”
真是个古怪透顶的男人。
四、病床上的业余侦探
那天除了这件事外并没有其他特别值得一提的事,那之后我便回了家。
又过了大约一周后,我第三次前往镰仓。因为我收到了弘一君发来的邀请,他说自己虽然还在住院,但精神状态已经完全恢复了,让我过去陪他聊聊天。在那一周的时间里,警察那边的缉凶进展如何,结城家的人没有通知我,报纸上也完全没有报道,所以我一无所知。想必凶犯还没有抓到吧。
走进病房一看,弘一君虽然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相当不错,被各方送来的花束环绕着。当然,陪伴他的还有少将夫人和护士们。
“啊,松村君,你可算来了!”一看到我,弘一君就高兴地伸出了手。我握住他的手,对他顺利康复表示祝贺 。
“可是,我这辈子怕是要成瘸子了,成了个丑陋的残疾人。”弘一君神色暗淡地说。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少将夫人在一旁别过脸去,泛着泪光的眼睛不停地眨巴着。
闲聊了一会儿后,夫人说要出去买点东西,把弘一君托付给我后便离开了房间。弘一君随后把护士也给支开了,这样一来,我们无论聊什么都不必再有顾忌了。于是,话题首先就转到了这个案子上。
听弘一君说,警察后来清掏过那口废井,也去调查了售卖过与现场脚印相同款式的胶底鞋的店铺。然而废井里面什么也没发现,而胶底鞋则是极其普通的货色,任何一家鞋店一天都能卖出好几双。换言之,就是根本没有任何收获。
因为受害者的父亲是陆军省的重要人物,波多野警部出于对当地有权势者的敬意,多次来病房探望弘一君。在得知弘一君对刑事侦查很感兴趣后,甚至将侦查的进展事无巨细地全都讲给他听。
“正因如此,警察知道的事情我也全都知道。不过这可真是起不可思议的案子啊。盗贼的脚印居然在空地中央猝然消失了,简直就像侦探小说一样。而且偏偏只偷金制品,这也太奇怪了。你有没有打听到其他什么消息?”
弘一君作为当事受害者,再加上平日里就热爱侦探推理,因而对这起案件似乎抱有极其浓厚的兴趣。
于是,我便将他尚不知道的事情--即赤井先生的一连串的反常举动、狗脚印的事、以及案发当晚阿常老头坐在窗边的古怪举止等--一股脑儿全都讲给他听了。
弘一君听我说话时,不停地“嗯、嗯”地点着头,神情显得极为紧张。当我说完后,他却陷入了沉思。他紧闭着双眼苦思冥想,那专注的神情甚至到了让人担心会不会影响其伤势康复的地步。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极其严肃地喃喃自语道:“搞不好,这案子比大家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可怕得多?你是说这不是普通的盗窃案?”被弘一君脸上那恐惧的神情感染了,我不由得也跟着变得神情严肃起来。
“嗯。我刚才突然想象到了一件极其不得了的大事。这绝非盗窃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案子,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阴谋!是一桩既可怕,又令人唾弃的恶魔勾当!”
弘一君消瘦苍白的脸庞深陷在雪白的病床里,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天花板,用压低的声音低语着谜一般的话语。夏日的正午,蝉鸣声骤然停止,四下一片寂静,简直宛如梦境中的荒漠一般。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感到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问道。
“不,现在还不好说。”弘一君依然凝视着天花板,“因为这目前还只是我的白日梦罢了。而且,那是一件极为骇人听闻的事情。我还是先好好梳理一下吧。手头的线索已经很丰富了。这件案子充斥着各种诡异的事实。不过,正因为表面看起来诡异,潜藏在背后的真相说不定出人意料地简单呢。”
弘一君好像自言自语似地说到这里,再次闭上眼睛沉默了下来。
在他的脑海里,某种可怕的真相大概正在逐步构想成形吧。然而,那究竟会是什么,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来。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