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1)你也是我的生活
程远山的治疗开始以后,日子忽然有了新的刻度。
以前看日历,是看星期几。
周一买菜。
周三去超市。
周末去母亲家。
现在却变成了:
哪一天抽血。
哪一天复查。
哪一天输液。
哪一天可以在家休息。
宋春兰把这些事情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本子的第一页,是她用铅笔写下的日期。
第二页开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程远山有时候会拿过来看。
“你这字越来越像医生了。”
“医生的字我看不懂。”
“那你还写成这样?”
“我自己看得懂。”
他说不过她。
只好笑。
——
这天早晨,宋春兰正在厨房煮面。
程远山从卫生间出来。
脸色有些白。
她一眼就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
“头晕?”
“有一点。”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
“坐下。”
“面快好了。”
“面又不会跑。”
程远山坐到餐桌旁。
宋春兰把水端过来。
“喝一点。”
他接过去。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春兰。”
“嗯?”
“过几天你回你妈那里住两天。”
她回头。
“为什么?”
“你最近一直陪着我。”
“我陪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是说,你也该歇歇。”
宋春兰没有说话。
他继续:
“你妈一个人在家。”
“其他的孩子又不在身边。”
“你儿子那边也……”
“我儿子不用我操心。”
“你呢?”
“我怎么了?”
“你最近都没去跳广场舞。”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你以前每周二、周四都去。”
她看着他。
“你记得?”
“当然记得。”
她低下头。
面已经煮好了。
她把面端出来。
没有再说话。
——
吃到一半。
程远山又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护工的活,别接了。”
宋春兰抬起头。
“为什么?”
“现在我需要你照顾。”
“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照顾你。”
“以后治疗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不用再出去辛苦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病成这样,还管我的工作?”
“当然管。”
“为什么?”
程远山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你也是我的生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宋春兰却半天没动。
——
她没有辞掉护工的工作。
只是把工作量减少了一些。
以前一个月接很多单。
现在只接几个比较熟悉的老人。
她说:
“钱还是要自己挣一点。”
程远山没有反对。
他只是说:
“别太累。”
“知道。”
“晚上别接。”
“知道。”
“遇到难缠的家属就别做。”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还说?”
程远山笑。
“我就是想说。”
——
有一天。
宋春兰回来得晚了一些。
一进门。
就看见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你怎么没吃?”
“等你。”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走过去。
摸了一下碗。
“凉了。”
“没关系。”
她重新把面热了一遍。
端出来。
坐在他旁边。
“以后别等。”
“好。”
“真的。”
“好。”
她吃了两口。
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多少?”
“吃了。”
“吃多少?”
“半碗。”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碗我洗的。”
程远山笑了。
“那以后不骗你。”
宋春兰低头吃面。
眼眶却慢慢红了。
——
她其实越来越明白。
程远山病了以后,并没有变成一个只会接受照顾的人。
恰恰相反。
他依然在照顾她。
只是方式变了。
以前是替她交房租。
替她解决事情。
替她挡住别人。
现在却变成:
提醒她休息。
提醒她给母亲打电话。
提醒她别接太累的活。
提醒她自己也要存一点钱。
甚至有一天,他突然问:
“你退休金现在多少?”
宋春兰愣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没多少。”
“具体呢?”
她告诉了他。
程远山算了一下。
然后说:
“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这个数不够。”
宋春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你又说这个。”
“这是事实。”
“我不听。”
“春兰。”
“我不听。”
她把筷子放下。
第一次有些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自己不在以后怎么办?”
程远山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却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想死。”
“我是想让你以后活得轻松一点。”
宋春兰一下安静下来。
——
她忽然想起。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只是一个护工。
他是一个退休教师。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认真替她计算退休以后每个月够不够生活。
她也从没想过。
一个已经病了的人。
还会惦记她以后的日子。
她鼻子一酸。
转过脸去。
“吃饭。”
“嗯。”
“凉了。”
“那就再热一下。”
——
几天以后。
医院通知他们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测。
程远山的女儿先来了。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
看着父亲。
又看了一眼宋春兰。
“宋阿姨。”
“嗯?”
“我也做。”
“做什么?”
“配型。”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说:
“医生说我可以先做。”
程远山立刻说:
“不用了。”
女儿皱眉。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
“没必要。”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
他还是那个程远山。
哪怕躺在病床上。
第一反应还是:
不要麻烦别人。
女儿看着他。
“爸。”
“嗯?”
“这不是麻烦。”
程远山没说话。
女儿站起来。
“我先去抽血。”
说完走了。
——
宋春兰坐在程远山旁边。
“你为什么不让她做?”
“她是我女儿。”
“所以呢?”
“她有自己的生活。”
“我是你妻子。”
程远山转头看她。
她很认真。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不能因为怕影响别人,就什么都不要。”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伸手。
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
“远山。”
“嗯。”
“你以前总想着替我挡。”
“现在也让我替你挡一次。”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他也笑。
“什么好处?”
“照顾我的机会。”
“现在轮到我了。”
——
那天下午。
宋春兰也去做了检测。
抽血的时候。
她一直很平静。
护士问:
“紧张吗?”
“不紧张。”
“第一次?”
“嗯。”
她伸出手。
针扎进去。
一管血慢慢流出来。
她低头看着。
忽然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曾经怕过针。
怕过医院。
怕过没有钱。
怕过丈夫赌输以后回不了家。
怕过儿子长大以后没出息。
怕过一个人老去。
后来才知道。
人生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情。
而是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很明确的明天。
那就是:
程远山还要继续活下去。
——
从医院出来。
程远山问: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还要等。”
“你别抱太大希望。”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万一不合适……”
“那就再想办法。”
“春兰。”
“嗯?”
“谢谢你。”
她停下来。
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谢谢?”
“有吗?”
“有。”
“那以后少说。”
“为什么?”
宋春兰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谢谢。”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任由她挽着。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夕阳从医院大楼后面落下来。
他的影子很长。
她的影子也很长。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没有谁盖住谁。
——
而他们都不知道。
几天以后。
那份配型结果下来时,
命运还会再给他们一次意外。
不是最坏的结果。
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而是一个让他们不得不重新作出选择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