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40)有人收拾,才重要
程远山的病确诊以后,生活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反而让宋春兰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早晨,她还是照常起来。
烧水。
煮粥。
煎一个鸡蛋。
把糖蒜从罐子里夹出来两瓣。
程远山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只小碟子。
“今天怎么有糖蒜?”
“你不是爱吃?”
“以前你不是嫌味道大?”
“现在不嫌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为什么?”
宋春兰低头盛粥。
“你病了。”
“病了就可以吃糖蒜?”
“病了也得吃饭。”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医生说了,能吃的照常吃。”
程远山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酸。
甜。
带一点辣。
他忽然觉得很好。
——
去医院的日子多了以后,宋春兰渐渐有了自己的规律。
她买了一个新的布袋。
里面放着一个小本子。
还有水杯。
纸巾。
一把折叠伞。
几块饼干。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每次出门,她都检查一遍。
“药呢?”
“在。”
“检查单?”
“在。”
“医保卡?”
“在。”
“手机?”
“在。”
程远山看着她。
“你以前照顾病人,也是这么问?”
“差不多。”
“那我现在算什么?”
她把包拉链拉好。
“病人。”
“不是丈夫?”
“病人也可以是丈夫。”
说完,她先下楼了。
程远山站在门口。
笑了笑。
然后跟上去。
——
医院里的人渐渐认识了宋春兰。
她话不多。
但问得很细。
有一次医生讲了一堆注意事项。
程远山听完,说:
“明白。”
走出诊室。
宋春兰问:
“你明白什么了?”
“都明白了。”
“说给我听听。”
程远山停下来。
“这个……”
她看着他。
“你看。”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程远山笑。
“行。”
“你说。”
她把医生刚才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说得不专业。
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是她自己的说法。
可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
程远山听完。
轻轻点头。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宋春兰笑了。
“那就行。”
——
有一天晚上。
她整理他的衣服。
发现一件衬衫袖口有一点血迹。
很小。
像针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他。
只是把衣服拿出来。
单独放进盆里。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怎么还没睡?”
“洗衣服。”
“明天再洗。”
“明天有明天的。”
他看了她一眼。
忽然问:
“你累不累?”
“还好。”
“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休息。”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比这个累。”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干。”
她把衣服翻过来。
“现在也是干。”
“不过是给自己家里人。”
程远山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他的病历放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和自己的身份证。
银行卡。
结婚证。
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
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她还曾经认真想过:
自己和这个男人到底算不算一家人。
那时候她怕别人说。
怕女儿说。
怕邻居说。
甚至怕程远山自己心里也有一条线。
现在那张诊断书躺在抽屉里。
她突然觉得可笑。
有些事情。
真正到了关乎生命的时候。
根本不需要谁来证明。
——
治疗开始以后。
程远山的身体慢慢出现了一些变化。
胃口越来越差。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宋春兰做饭开始变得很简单。
粥。
面。
蒸蛋。
炖得很软的蔬菜。
她甚至学着看食品包装上的成分表。
以前她从来不看这些。
买菜只看新不新鲜。
现在却会站在超市货架前,一袋一袋地比较。
有一次程远山陪她买菜。
看见她拿着两个鸡蛋包装研究了半天。
问:
“有什么区别?”
“这个蛋白质高一点。”
“你看得懂?”
“看不懂。”
她很坦然。
“但我会比。”
程远山笑了。
“这也是物理思维?”
“少来。”
她瞪他一眼。
“你现在是病人。”
“别什么都往物理上扯。”
程远山笑得很轻。
——
真正让宋春兰难过的,是他的变化并不总是明显。
有时候他甚至和平常一样。
还能跟她开玩笑。
还能坐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书。
还能在她收拾床底的时候嫌她:
“下面一个星期扫一次就够了。”
“灰会长。”
“灰又不是庄稼。”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两个人又会因为这些小事争两句。
争完。
宋春兰继续扫。
程远山继续看书。
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有一天。
她扫完床底。
直起腰。
忽然发现程远山站在门口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有话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是不是嫌你太爱收拾?”
“是。”
“现在不嫌了。”
宋春兰停下手。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屋子干净不干净不重要。”
“有人收拾,才重要。”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擦地。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那天晚上。
程远山睡着以后。
宋春兰坐在床边。
没有开灯。
她看着他的脸。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
不是头发。
不是皱纹。
而是那种藏在身体里面的衰老。
以前她总觉得他比自己强。
懂得多。
见识多。
遇到事情也稳。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
这个男人像一棵树。
自己只需要在树下生活。
风来了,他挡一下。
雨来了,他挡一下。
自己偶尔发点脾气。
他也让着。
可现在。
那棵树病了。
她才突然发现。
原来树也会倒。
而一个家。
不能永远只有一个人撑着。
——
她轻轻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程远山没有醒。
她坐在那里。
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人过日子,哪有什么谁欠谁。”
“今天你给他端一碗饭。”
“明天他给你倒一杯水。”
“过来过去,都是日子。”
宋春兰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懂了。
她低下头。
把自己的手放在程远山手背上。
没有说话。
——
第二天早晨。
程远山醒来时。
发现床头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宋春兰歪歪扭扭写下的几行字:
周一:医院。
周二:休息。
周三:复查。
周四:买菜。
周五:陪他散步。
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身体允许,周六回妈家吃饭。”
程远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宋春兰从厨房探进头来。
“笑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我字不好看?”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程远山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然后说:
“我就是觉得。”
“以后日子好像还有很多。”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当然。”
“还早着呢。”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水开了。
锅盖轻轻跳动。
屋子里又有了声音。
而这一次。
程远山没有再去想自己的病还能活多久。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
也许真正的治疗,不只是医院里的那些药。
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你把明天继续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