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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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40)有人收拾,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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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的病确诊以后,生活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反而让宋春兰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早晨,她还是照常起来。

烧水。

煮粥。

煎一个鸡蛋。

把糖蒜从罐子里夹出来两瓣。

程远山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只小碟子。

“今天怎么有糖蒜?”

“你不是爱吃?”

“以前你不是嫌味道大?”

“现在不嫌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为什么?”

宋春兰低头盛粥。

“你病了。”

“病了就可以吃糖蒜?”

“病了也得吃饭。”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医生说了,能吃的照常吃。”

程远山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酸。

甜。

带一点辣。

他忽然觉得很好。

——

去医院的日子多了以后,宋春兰渐渐有了自己的规律。

她买了一个新的布袋。

里面放着一个小本子。

还有水杯。

纸巾。

一把折叠伞。

几块饼干。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每次出门,她都检查一遍。

“药呢?”

“在。”

“检查单?”

“在。”

“医保卡?”

“在。”

“手机?”

“在。”

程远山看着她。

“你以前照顾病人,也是这么问?”

“差不多。”

“那我现在算什么?”

她把包拉链拉好。

“病人。”

“不是丈夫?”

“病人也可以是丈夫。”

说完,她先下楼了。

程远山站在门口。

笑了笑。

然后跟上去。

——

医院里的人渐渐认识了宋春兰。

她话不多。

但问得很细。

有一次医生讲了一堆注意事项。

程远山听完,说:

“明白。”

走出诊室。

宋春兰问:

“你明白什么了?”

“都明白了。”

“说给我听听。”

程远山停下来。

“这个……”

她看着他。

“你看。”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程远山笑。

“行。”

“你说。”

她把医生刚才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说得不专业。

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是她自己的说法。

可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

程远山听完。

轻轻点头。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宋春兰笑了。

“那就行。”

——

有一天晚上。

她整理他的衣服。

发现一件衬衫袖口有一点血迹。

很小。

像针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他。

只是把衣服拿出来。

单独放进盆里。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怎么还没睡?”

“洗衣服。”

“明天再洗。”

“明天有明天的。”

他看了她一眼。

忽然问:

“你累不累?”

“还好。”

“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休息。”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比这个累。”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干。”

她把衣服翻过来。

“现在也是干。”

“不过是给自己家里人。”

程远山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他的病历放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和自己的身份证。

银行卡。

结婚证。

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

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她还曾经认真想过:

自己和这个男人到底算不算一家人。

那时候她怕别人说。

怕女儿说。

怕邻居说。

甚至怕程远山自己心里也有一条线。

现在那张诊断书躺在抽屉里。

她突然觉得可笑。

有些事情。

真正到了关乎生命的时候。

根本不需要谁来证明。

——

治疗开始以后。

程远山的身体慢慢出现了一些变化。

胃口越来越差。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宋春兰做饭开始变得很简单。

粥。

面。

蒸蛋。

炖得很软的蔬菜。

她甚至学着看食品包装上的成分表。

以前她从来不看这些。

买菜只看新不新鲜。

现在却会站在超市货架前,一袋一袋地比较。

有一次程远山陪她买菜。

看见她拿着两个鸡蛋包装研究了半天。

问:

“有什么区别?”

“这个蛋白质高一点。”

“你看得懂?”

“看不懂。”

她很坦然。

“但我会比。”

程远山笑了。

“这也是物理思维?”

“少来。”

她瞪他一眼。

“你现在是病人。”

“别什么都往物理上扯。”

程远山笑得很轻。

——

真正让宋春兰难过的,是他的变化并不总是明显。

有时候他甚至和平常一样。

还能跟她开玩笑。

还能坐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书。

还能在她收拾床底的时候嫌她:

“下面一个星期扫一次就够了。”

“灰会长。”

“灰又不是庄稼。”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两个人又会因为这些小事争两句。

争完。

宋春兰继续扫。

程远山继续看书。

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有一天。

她扫完床底。

直起腰。

忽然发现程远山站在门口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有话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是不是嫌你太爱收拾?”

“是。”

“现在不嫌了。”

宋春兰停下手。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屋子干净不干净不重要。”

 “有人收拾,才重要。”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擦地。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那天晚上。

程远山睡着以后。

宋春兰坐在床边。

没有开灯。

她看着他的脸。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

不是头发。

不是皱纹。

而是那种藏在身体里面的衰老。

以前她总觉得他比自己强。

懂得多。

见识多。

遇到事情也稳。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

这个男人像一棵树。

自己只需要在树下生活。

风来了,他挡一下。

雨来了,他挡一下。

自己偶尔发点脾气。

他也让着。

可现在。

那棵树病了。

她才突然发现。

原来树也会倒。

而一个家。

不能永远只有一个人撑着。

——

她轻轻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程远山没有醒。

她坐在那里。

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人过日子,哪有什么谁欠谁。”

“今天你给他端一碗饭。”

 “明天他给你倒一杯水。”

“过来过去,都是日子。”

宋春兰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懂了。

她低下头。

把自己的手放在程远山手背上。

没有说话。

——

第二天早晨。

程远山醒来时。

发现床头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宋春兰歪歪扭扭写下的几行字:

周一:医院。

周二:休息。

周三:复查。

周四:买菜。

周五:陪他散步。

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身体允许,周六回妈家吃饭。”

程远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宋春兰从厨房探进头来。

“笑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我字不好看?”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程远山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然后说:

“我就是觉得。”

 “以后日子好像还有很多。”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当然。”

“还早着呢。”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水开了。

锅盖轻轻跳动。

屋子里又有了声音。

而这一次。

程远山没有再去想自己的病还能活多久。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

也许真正的治疗,不只是医院里的那些药。

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你把明天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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