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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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9)现在轮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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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

程远山的几个老同事来了。

都是退休以后还保持联系的人。

有两个以前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还有一个后来去了大学。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

宋春兰提前准备好了茶点。

花生。

瓜子。

还有她刚刚蒸好的小米糕。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们慢慢聊。”

其中一个老师笑着说:

“弟妹别忙了,坐下来一起聊。”

“不了。”

宋春兰笑笑。

“你们都是老师,我在这儿也插不上嘴。”

“哪能呢?”

嘴上这样说。

大家都笑。

宋春兰也跟着笑。

然后进了厨房。

——

最开始,她还能听懂一些。

说的是学校。

哪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

哪个学生现在成了教授。

还有以前学校里一位老校长的事情。

她偶尔从厨房出来添水。

大家也会礼貌地跟她说两句。

“春兰,你坐。”

“不了。”

“你们聊。”

她又回厨房。

后来话题渐渐变了。

谈到一个物理学家。

又谈到当年一场学术会议。

有人提到量子力学。

有人谈起一个已经去世的教授。

宋春兰站在厨房门口。

听了半天。

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本来想出去添茶。

手却停在那里。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

其中一个老同事忽然问:

“老程,你现在还看论文吗?”

“偶尔。”

“还看得懂?”

“看得懂一点。”

大家笑起来。

另一个人说: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放不下书。”

“老了还天天摆弄那些东西。”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有人看了一眼厨房。

笑着说:

“现在有人管了吧?”

程远山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她不管我。”

“我也不敢管她。”

大家笑。

那个老同事又说:

“也是。”

“人老了嘛。”

“有个人照顾着,总比一个人强。”

宋春兰站在厨房里。

手里还拿着杯子。

忽然觉得那句话特别刺耳

——有个人照顾着。

原来在别人眼里。

她就是这个作用。

照顾一个退休老师。

洗衣服。

做饭。

收拾屋子。

陪着看病。

除此之外呢?

她还能是什么?

——

后来大家聊起张洁。

只是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以前张洁在的时候,你们家那个阳台弄得特别漂亮。”

“她养花很有一套。”

“是啊。”

程远山笑了笑。

“她喜欢那些。”

“你以前不是不管吗?”

“她管。”

“我就不管。”

大家笑起来。

宋春兰听着。

没有觉得难受。

张洁本来就是这个家的过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抹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下一句话。

那个老同事笑着说:

 “老程,你现在也算是重新过上有人照料的日子了。”

“不过这次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夫妻。”

“现在……”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程远山的脸色变了。

“都是一家人。”

他说。

语气不重。

但明显比刚才认真。

那个人立刻笑:

“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开个玩笑。”

宋春兰在厨房里低下头。

她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

晚上五点多。

客人终于走了。

程远山送他们下楼。

宋春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慢慢收拾杯子。

她把每一个杯子都洗干净。

擦干。

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坐在餐桌旁。

没有动。

程远山回来。

“累了?”

“没有。”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

“是不是他们刚才说话……”

“没有。”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别多想。”

“他们挺好的。”

程远山没再问。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忽然说:

“我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程远山正在吃饭。

抬头。

“怎么突然想回去?”

“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

她低下头喝粥。

“我自己坐车就行。”

程远山看着她。

“是不是因为昨天?”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朋友挺好的。”

“我知道。”

“他们说的那些话,也没什么。”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可是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程远山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下来。

 “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

屋里忽然特别安静。

程远山放下筷子。

“春兰。”

“嗯。”

“不是这样的。”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可你不用哄我。”

“我没有哄你。”

“我知道。”

她把碗端起来。

“所以我回我妈那里住几天。”

“散散心。”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拦。

只说:

“好。”

宋春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

忽然回头。

“远山。”

“嗯?”

“你以后朋友来了。”

“我就不出来了。”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她笑笑。

“你们聊你们的。”

 “我听我的。”

然后关上门。

——

程远山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她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那一刻他才明白:

有些距离,从来不需要谁故意制造。

它本来就在那里。

学历。

工作。

朋友。

经历。

甚至一个人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

都可能成为两个人之间看不见的墙。

而他以前以为。

只要彼此相爱。

这些墙就不存在了。

现在才知道。

墙一直在那里。

真正重要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而是以后。

他愿不愿意走过去。

牵住她的手。

一起站在墙的另一边。

——

宋春兰从母亲家回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回到从前。

她在母亲那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程远山没有催过她。

每天晚上,只发一条消息。

“吃饭了吗?”

有时候她回:

“吃了。”

有时候不回。

他也不再问。

第六天早晨,宋春兰自己回来了。

没有提前告诉他。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袋子,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

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摊开的书。

厨房里,还有一只没有洗的杯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在等她。

她把东西放下。

开始收拾。

半个小时以后,程远山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药。

看到她。

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程远山笑了。

“什么惊喜?”

“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回来就好。”

宋春兰低下头。

“嗯。”

——

日子重新恢复。

却又有一点不一样。

程远山变得比以前更安静。

宋春兰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离开的那几天,心里还没有完全过去。

直到有一天早晨。

她发现他没有吃早饭。

“怎么了?”

“没胃口。”

“昨天晚上也没吃多少。”

“可能年纪大了。”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吃多少。

晚上也是。

第三天。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

程远山只喝了几口。

她终于把碗放下。

“去医院。”

“没事。”

“去。”

“真没事。”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教物理的吗?”

“嗯。”

“物理老师不是最讲证据?”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他的外套拿过来。

“没有检查结果之前。”

“谁也不能说没事。”

程远山看着她。

笑了。

“行。”

“听你的。”

——

检查开始得很普通。

血常规。

肝肾功能。

胸片。

超声。

医生看完第一份报告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

但宋春兰看见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

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

也知道什么时候只是暂时不想说。

“怎么了?”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有几项指标不太正常。”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

“需要再查。”

程远山坐在那里。

很安静。

“那就查吧。”

——

第二天。

医生让他做了进一步检查。

骨髓穿刺。

宋春兰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有问。

只是看着程远山。

程远山反而很平静。

“别怕。”

“我没怕。”

“你手凉了。”

宋春兰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她松开。

“我就是有点冷。”

程远山笑了一下。

“医院空调太大。”

——

检查以后。

医生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那一晚。

程远山睡得很早。

宋春兰却一直没有睡。

凌晨一点。

她起来喝水。

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程远山坐在书桌前。

正在整理东西。

“你怎么还不睡?”

他抬头。

“睡不着。”

“整理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过去。

看到桌上放着几个文件袋。

还有银行卡。

房产证。

保险单。

甚至连家里电器的说明书都整理好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声音开始发紧。

“远山。”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很久。

才说:

“还不知道。”

“那你整理这些干什么?”

“习惯。”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站在他面前。

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在整理东西。

他是在——安排后事。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不许这样。”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你不许这样。”

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明天结果还没出来。”

“你就在这里安排这个那个。”

“你什么意思?”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如果真有事。”

“总得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

“房子。”

“钱。”

“你的生活。”

宋春兰怔在那里。

“我的生活?”

“嗯。”

“我的生活怎么了?”

“你还年轻。”

“年轻?”

她突然笑了。

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我都多少岁了?”

“你比我小。”

“就算我比你小六岁。”

“那又怎么样?”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不想拖累你。”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看着他。

终于明白。

这几天他为什么越来越安静。

不是因为她离开。

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准备离开她。

她走过去。

把桌上的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合上。

“明天再说。”

“春兰……”

“明天再说。”

她把银行卡放回抽屉。

又把房产证放进去。

最后看着他。

“你不是说还不知道吗?”

“嗯。”

“那就别替老天爷做决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腕。

“睡觉。”

“好。”

——

第二天。

医院。

医生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张化验单。

程远山坐得很直。

宋春兰坐在他旁边。

医生看了看报告。

语气很慢。

“目前检查结果提示,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血液系统疾病。”

宋春兰的心沉了一下。

程远山问:

“叫什么?”

医生说出一个医学名称。

宋春兰没有记住。

她只记住了后面那句话。

“需要进一步做分型和评估。”

医生继续:

“如果后续确诊,治疗方案里可能涉及造血干细胞移植。”

宋春兰的手一下凉了。

程远山却异常平静。

“费用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要根据具体治疗方案。”

“但不会少。”

程远山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再问。

宋春兰却问:

“能治吗?”

医生停了一下。

“有治疗机会。”

“那就治。”

程远山转过头。

“春兰。”

她看着他。

“怎么了?”

“先别急。”

她忽然明白。

他已经开始准备拒绝治疗。

医生离开以后。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程远山说:

“春兰。”

“嗯。”

“如果最后真的需要移植。”

“我们就不做了。”

她转过头。

“为什么?”

“太贵。”

“我有钱。”

“那是你的钱。”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是我的钱?”

程远山沉默。

她盯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

“我跟你结婚以后。”

“就欠了你很多?”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着把我推开?”

程远山看着地面。

很久以后。

他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后半辈子。”

“都替我还账。”

宋春兰突然没有了声音。

眼泪慢慢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伸过去。

握住他的手。

“远山。”

“嗯。”

“你听我说。”

“好。”

她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很坚定。

 “你给过我一个家。”

“给过我一个身份。”

 “也给过我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了。”

程远山抬头。

她看着他。

 “这一次。”

“让我给你。”

走廊尽头。

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

发出很轻的声音。

程远山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说“不”。

也没有说“算了”。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

真正困难的日子。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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