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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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8)让她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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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母亲住的地方不远。

从他们家打车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

临出门的时候,宋春兰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

程远山看着她。

“家里不是有吗?”

“这是给我妈的。”

“她喝这个?”

“喝。”

“她牙还好吗?”

“牙不好。”

“那怎么喝?”

“我给她泡热一点。”

说完。

她又拿了一袋软面包。

想了想。

把一盒鸡蛋也装进去。

程远山看着她。

“你准备把家搬过去?”

宋春兰白了他一眼。

“你不懂。”

“去看老人。”

“不能空着手。”

程远山笑了笑。

“好。”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拿。”

宋春兰没有跟他争。

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还有什么?”

“够了。”

“真的?”

“再拿下去,你妈该以为我们家不开饭了。”

宋春兰笑起来。

“走吧。”

——

老太太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

楼道的墙面已经泛黄。

扶手上有许多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

宋春兰走在前面。

熟悉地数着楼层。

“这里。”

“慢一点。”

程远山跟在后面。

她走到三楼。

拿出钥匙。

还没开门。

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宋春兰立刻提高声音。

“妈,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你肯定又是有什么事。”

宋春兰笑着推开门。

“没有。”

“就是来看看你。”

老太太坐在窗边。

八十多岁。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毛衣。

看见女儿以后。

先笑了一下。

然后目光越过她。

又落到了程远山身上。

老太太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打量他。

只是点了一下头。

“来了。”

程远山笑着走过去。

“妈。”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坐吧。”

这一声,比上一次自然了许多。

宋春兰站在旁边。

嘴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

牛奶放进冰箱。

鸡蛋放进厨房。

软面包被老太太拿出来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

“我吃不了。”

“慢慢吃。”

“家里还有。”

“那就一起吃。”

老太太看着女儿。

“结了婚以后,倒是大方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来看我,买两样东西都要算半天。”

宋春兰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家里有人挣钱。”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正在厨房里把东西归置好。

听见这句话。

回头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老太太也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她说的都是实话。”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以前她来母亲这里。

总是带一点水果。

一袋牛奶。

买多了怕浪费。

买贵了心疼。

现在冰箱里那些东西。

她已经不需要一件一件算价钱了。

这种变化很小。

却是她过去很多年都没有过的轻松。

——

中午吃饭。

宋春兰坚持自己做。

母亲坐在旁边。

程远山也去厨房帮忙。

老太太看了一眼。

“你不用干。”

程远山回头。

“我?”

“嗯。”

“坐着。”

“春兰一个人能干。”

宋春兰笑了。

“妈,他在家里也干。”

老太太有些意外。

“男人也干?”

程远山笑。

“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还行。”

宋春兰在旁边小声说:

“你看。”

“我嫁的这个人不错吧?”

老太太瞪她。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我又不跟他过。”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却让程远山忽然安静下来。

他明白。

老人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办法替女儿过后半生。

她能做的。

就是看一眼这个人。

然后尊重女儿自己的选择。

——

饭做好以后。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吃饭。

宋春兰还是习惯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母亲。

母亲又夹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

“你从小就爱吃。”

“现在不爱了。”

程远山看着她们。

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一直这样?”

宋春兰说:

“她从小就这样。”

母亲瞪她。

“你从小也没少气我。”

“我怎么气你了?”

“十四岁就敢一个人跑出去。”

“那不是去打工吗?”

“所以才说你胆子大。”

两个人一来一回。

像两个孩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没有插话。

只是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宋春兰在母亲面前的样子。

没有在他面前那种能干。

也没有在病房里面对病人时的泼辣。

她会撒娇。

会顶嘴。

会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一样。

被母亲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

那一刻。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好像又认识了她一点。

——

饭后。

宋春兰去厨房洗碗。

老太太没有跟过去。

而是看着程远山。

“远山。”

“嗯。”

“坐过来一点。”

程远山挪了挪椅子。

老太太看着厨房。

确认女儿听不见。

才慢慢开口。

“她小时候。”

“可不是现在这样。”

程远山笑。

“我能看出来。”

“野。”

老太太说。

“男孩子一样。”

“家里穷。”

“她从小就知道帮忙。”

“十四五岁就开始干活。”

程远山没有说话。

老太太望着厨房里的女儿。

声音慢慢低下来。

“她没读多少书。”

“不是她不想读。”

“是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几个孩子。”

“总得有一个先出来干活。”

“她就是那个。”

程远山轻轻点头。

“我知道。”

老太太转头看他。

“你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们读书的人。”

“很多事情,都是坐在书桌前想明白的。”

“她不是。”

“她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这个人。”

“心眼不坏。”

“就是命不好。”

“年轻的时候遇到的人也不好。”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

“女人这一辈子。”

“找个人嫁了。”

“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

“忍一辈子。”

“也不一定能过去。”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以后不用忍。”

老太太看着他。

“你能保证?”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我会尽力。”

老太太摇摇头。

“别说尽力。”

程远山抬头。

老太太看着他。

“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尽力’了。”

“男人喝醉了,说以后会改。”

“家里没钱,说以后会有。”

“受了委屈,说以后会好。”

“最后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老年人看透生活以后留下的平静。

“所以你别跟她说这些。”

“你要是真的想跟她过。”

“就让她看见。”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

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

老太太又问:

“她现在过得好吗?”

程远山看了一眼厨房。

“好。”

“真的?”

“真的。”

“她有没有受委屈?”

“有过。”

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变了。

程远山却笑了。

“夫妻哪有一点委屈都没有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但她有不高兴的时候,会跟我说。”

“以前呢?”

“以前她总忍着。”

老太太点点头。

“这就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最怕的不是吃苦。”

“是吃了苦,还没人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

“她现在是不是比以前爱笑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嗯。”

“她自己没发现。”

老太太笑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

老太太忽然把宋春兰叫住。

“春兰。”

“嗯?”

“过来。”

宋春兰走过去。

老太太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布包。

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只已经发黄的银手镯。

宋春兰愣住。

“这个给你。”

“我不要。”

“拿着。”

“妈,你留着。”

“我都这个年纪了。”

老太太把手镯放进她手里。

“这是你姥姥留下来的。”

“当年你出嫁的时候。”

“我本来想给你。”

她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算了。”

宋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那段婚姻。

那个男人。

那些年。

她不愿意再提。

老太太把手镯往女儿手里推了一下。

“现在给你。”

“妈……”

“你拿着。”

“这是你的。”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旧了。”

老太太笑了。

“旧东西才留得住。”

宋春兰终于没有再推。

她把手镯紧紧攥在掌心里。

——

程远山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却忽然抬头看他。

“远山。”

“嗯。”

“这个东西不值钱。”

“我知道。”

“以后她要是跟你吵架。”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别拿钱说事。”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这辈子最怕的。”

老太太看着女儿。

声音很轻。

“不是没钱。”

“是别人觉得她不值钱。”

程远山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动。

这句话像是很轻。

却落得很重。

他忽然想起过去那些年。

她总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担心他的女儿。

担心邻居。

担心他的朋友。

甚至连家里买什么东西。

她都会先问一句:

“这个是不是太贵了?”

他以前以为。

那只是她节俭。

现在才知道。

有些节俭。

其实是一个人多年生活以后留下来的自我保护。

不是怕花钱。

是怕自己不配拥有。

宋春兰已经转过身去擦眼泪。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是握着。

——

临走的时候。

老太太站在门口。

宋春兰穿好鞋。

又回头看她。

“妈。”

“嗯?”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别老跑。”

“我不跑你又说我不想你。”

“你现在嫁了人。”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有人陪着就行。”

宋春兰笑了。

“他陪我,我陪你。”

老太太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替女儿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像她小时候一样。

“回去吧。”

“路上慢点。”

——

下楼以后。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回程的车开出去很远。

她才突然问: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

“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说什么?”

程远山看着前面的路。

“她把你交给我了。”

宋春兰沉默。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可得接好了。”

程远山点头。

“嗯。”

“接好了。”

她转头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

又问:

“她有没有说我小时候?”

“说了。”

“是不是说我很野?”

“说了。”

“还说什么?”

程远山笑了一下。

“说你命不好。”

宋春兰沉默了。

很久。

她才轻声说:

“她总觉得我命不好。”

“可我现在觉得。”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命挺好的。”

程远山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低头。

看着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

“因为我现在有家。”

程远山的手伸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

“有家。”

——

车继续向前。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宋春兰靠在座椅上。

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着车门。

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宋春兰的来处。

那里很旧。

很穷。

没有书房。

没有成排的书。

没有教师家庭那样的秩序和体面。

可那里养出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

却读懂了生活。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什么时候该坚持。

知道一个鸡蛋要留给母亲。

也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只说“我会尽力”。

更知道——

一个女人到了晚年,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谁养她。

而是有人承认,她值得被爱。

宋春兰忽然开口。

“远山。”

“嗯?”

“我妈挺喜欢你的。”

程远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

“她都把我交给你了。”

“那她还说什么?”

宋春兰想了想。

“她说。”

“你是个读书人。”

“但人好不好。”

“跟读多少书没关系。”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说得对。”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程远山点头。

“嗯。”

“尤其是现在。”

他看着前面的路。

声音很轻。

“我越来越觉得。”

“人这一辈子。”

“最后拼的不是懂多少道理。”

“是身边还有没有一个人。”

“愿意跟你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

放在他的手背上。

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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