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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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7)光还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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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以后。

程远山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一本旧书。

宋春兰端着水果进来。

“又看书?”

“嗯。”

“什么书?”

“物理。”

她看了一眼。

“看得懂吗?”

程远山笑。

“你说呢?”

“我肯定看不懂。”

她把水果放下。

没有走。

程远山翻了两页。

忽然说:

“春兰,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们现在看到的星星。”

“有些可能已经不存在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程远山来了兴致。

把书合上。

“因为光是有速度的。”

“有些星星离我们几百光年。”

“它现在发出的光。”

“要过几百年才能到地球。”

“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

“其实是它几百年前的样子。”

宋春兰听着。

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也就是说。”

“你看到一颗星星。”

“它可能已经死了。”

“可它的光还在路上。”

“还在告诉我们。”

“它曾经在那里。”

说到这里。

程远山自己都笑了。

“是不是挺有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有意思。”

他等着她继续问。

可她没有。

只是低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问:

“那人呢?”

“什么?”

“人也是这样吗?”

程远山愣住。

她看着窗外。

“比如张姐。”

“她已经不在了。”

“可你有时候还会想起她。”

“是不是也算她的光还没走完?”

书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没有说话。

“你从哪里想到的?”

“你刚才说的啊。”

“我没这么说。”

“可我听明白了。”

程远山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

他忽然发现。

宋春兰确实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公式。

也不懂他那些专业术语。

可她竟然把他讲的东西。

放到了自己的生命里。

而且放得很准确。

他忽然有一点惭愧。

前几天。

他还曾经因为她听不懂这些东西而失落。

觉得他们之间少了一点什么。

现在才明白。

也许少的不是理解。

只是理解的方式不同。

——

宋春兰拿起一个苹果。

“你继续说。”

“说什么?”

“星星。”

“你不是听不懂吗?”

“我可以听。”

程远山看着她。

“你真想听?”

“嗯。”

“那我从头给你讲。”

“好。”

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讲了很久。

从光速。

讲到宇宙。

讲到时间。

讲到人类为什么永远看不见宇宙真正的现在。

宋春兰其实还是听不懂很多。

有些地方她甚至走神。

但她一直坐在那里。

偶尔问一句。

“那光是不是很累?”

程远山笑。

“光不会累。”

“哦。”

“为什么问这个?”

“它跑那么远。”

“我听着都累。”

程远山笑得停不下来。

“春兰。”

“嗯?”

“你这是什么问题?”

“生活问题。”

他摇头。

“你这个人。”

“怎么了?”

“很奇怪。”

“你才奇怪。”

“我讲物理。”

“你讲生活。”

“不是挺好吗?”

宋春兰看着他。

“挺好的。”

——

后来。

程远山渐渐养成一个习惯。

遇到有意思的东西。

会跟宋春兰讲。

宋春兰也渐渐学会了。

有时候听不懂。

就直接说:

“这个我不懂。”

绝不装懂。

但她也会反过来告诉他一些事情。

比如某个老人为什么突然不愿意让护工碰自己的东西。

比如一个人嘴上说“不需要”,其实是因为自尊。

比如一个老人临终前为什么一直看着门口。

程远山也听不懂。

可他开始认真听。

有一天他说:

“你知道吗?”

“我现在发现。”

“你也有你的专业。”

宋春兰笑。

“我什么专业?”

“人。”

“什么?”

“你研究人。”

她摇头。

“我哪懂什么人。”

程远山看着她。

“你懂。”

“至少比我懂。”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

“那我们两个。”

“算不算两个专业的人结婚?”

程远山笑。

“算。”

“那挺好。”

“为什么?”

“谁也不至于太无聊。”

——

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

宋春兰已经快睡着了。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今天讲的那个星星。”

“怎么了?”

“它们死了。”

“光还会过来。”

“嗯。”

“那人死了以后。”

“是不是也会留点什么?”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又说:

“比如习惯。”

“比如一句话。”

“比如一个人做饭的味道。”

“或者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

“这些东西。”

“是不是也会留很久?”

黑暗里。

程远山轻轻说:

“会。”

“那就好。”

“为什么?”

“这样你就不用逼自己忘记了。”

她说完。

很快睡着。

程远山却醒着。

他看着黑暗。

第一次觉得。

宋春兰真正进入自己生命的方式。

不是替代了张洁。

而是她知道张洁应该留在哪里。

然后。

她自己走到了另一个位置。

两个位置。

都没有被挤掉。

反而让这个家。

变得比从前更宽了一点。

程远山伸手。

替她把被角掖好。

很轻。

然后闭上眼睛。

窗外。

一颗星星静静地亮着。

没有人知道。

那束光究竟从多少年前出发。

但此刻。

它确实到了这里。

——

宋春兰结婚以后。

护工的工作少了很多。

以前一个月大概要接二十多天。

现在只接十天左右。

而且尽量不接夜班。

不是因为她突然不想干了。

而是程远山说:

“现在家里又不是缺你这点钱。”

她正在厨房摘豆角。

听见这句话。

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你可以少做一点。”

“我已经少做了。”

“可以不做。”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摘豆角。

“我不想。”

程远山没再说。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

“你知道我以前一个月挣多少吗?”

“多少?”

“六七千。”

“现在虽然少了。”

“可一个月做十天。”

“也有两三千。”

她把豆角放进盆里。

“够我自己花。”

程远山说: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她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是一个人了。”

“我才更不能什么都伸手跟你要。”

程远山怔住。

她低头洗菜。

“我知道你养得起我。”

“可养得起。”

“和我愿不愿意。”

“是两回事。”

程远山没有再劝。

——

可他很快发现。

护工这个工作。

并没有宋春兰说得那么轻松。

她接的一个老人。

七十多岁。

中风以后卧床。

老人本身脾气还好。

难相处的是他的女儿。

每天早晨第一句话。

不是问父亲昨晚怎么样。

而是问:

“今天尿布用了几片?”

“昨天怎么用了三片?”

“不是跟你说尽量少用吗?”

宋春兰解释:

“老人拉了两次。”

“你就不能早点发现?”

她没有说话。

继续换床单。

有一天。

老人把水杯打翻了。

女儿当着宋春兰的面说:

“你照顾人这么多年。”

“连这个都看不住?”

宋春兰忍着。

“老人手没劲。”

“那你就看着。”

她没吭声。

晚上回来。

程远山发现她比平时安静。

“怎么了?”

“没什么。”

“累?”

“有一点。”

“病人不好照顾?”

她笑了一下。

“病人不难。”

“家属难。”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了?”

她把外套脱下来。

“没什么。”

“人家说两句。”

“我听着就是了。”

“你别听。”

“那怎么办?”

“别去了。”

宋春兰抬头。

“又来了。”

“这种活有什么好干的?”

“累不说。”

“还受气。”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为我喜欢受气?”

“那就别受。”

“我不做。”

“在家里干什么?”

“陪你。”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又不是小孩。”

宋春兰笑。

“我知道。”

“那你干什么?”

她想了想。

“买菜。”

“做饭。”

“擦地。”

“这些在家里也能做。”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看着他。

“那是我的钱。”

这句话。

让程远山一下子没了声音。

---

第二天。

宋春兰还是去了。

程远山没有拦。

晚上回来。

她把今天挣的钱放在桌上。

一张张小额钞票。

有点皱。

她拿熨斗似的手掌压平。

然后放进抽屉。

程远山站在旁边。

“这么喜欢钱?”

宋春兰笑了。

“谁不喜欢?”

“你以前不是说钱不是最重要的吗?”

“我说过?”

“说过。”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

程远山笑了。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

她说:

“远山。”

“嗯?”

“我不是怕你不给我。”

“我知道。”

“我是怕自己有一天。”

“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她继续:

“女人到了我们这个年纪。”

“手里有一点自己的钱。”

“心里才踏实。”

“哪怕只有一千块。”

“也是自己的。”

程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以后我不说让你别干了。”

她笑。

“这就对了。”

“不过。”

“什么?”

“如果遇到特别难伺候的人。”

“你告诉我。”

“干什么?”

“我替你骂他。”

她一下笑出声。

“你一个高级教师。”

“去跟人家吵架?”

“退休了。”

“没关系。”

“那也不行。”

“为什么?”

“丢人。”

“那怎么办?”

“你就在家等我回来。”

程远山看着她。

“好。”

“我等你。”

---

后来。

宋春兰把工作时间又调整了一下。

上午去。

下午回来。

晚上绝不接活。

她开始把更多时间留给家里。

但每个月。

还是会出去工作几天。

她说:

“人不能闲得太早。”

程远山知道。

她真正舍不得的。

不仅仅是那几千块钱。

还有一种感觉:

**自己仍然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照顾过很多老人。

知道怎样给卧床的人翻身。

知道老人吃不下东西时该怎么办。

知道什么样的脸色意味着身体出了问题。

这些事情。

程远山不会。

女儿也不会。

所以有一次。

程远山夜里突然不舒服。

宋春兰一摸他的额头。

立刻坐起来。

“别动。”

“怎么了?”

“你发烧了。”

“没事。”

“你闭嘴。”

她去拿体温计。

又倒水。

然后给女儿发消息。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程远山坐在床上。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之所以希望她不要工作。

并不完全是因为心疼。

还有一点。

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开始害怕她把自己的时间分给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惭愧。

宋春兰回来时。

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

“想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觉得我应该不干了?”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

“你照顾别人这么多年。”

“以后。”

“也该有人照顾你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笑了。

“这不已经有人了吗?”

她走过来。

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所以我才更放心出去做几天。”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下班以后。”

“有人等我。”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伸手。

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

他没有再劝她辞职。

因为他终于明白:

宋春兰想要的不是钱。

她想要的是,即使进入了婚姻,她仍然是完整的自己。

而他真正应该给她的。

也不是一笔足够她花一辈子的钱。

而是让她知道:

你可以选择留下,也可以选择出去工作。

我爱你,不是因为你需要我。

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才是他们这段晚年婚姻真正开始成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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