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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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5)重新长出新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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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与宋春兰结婚以后。

家里明显变干净了。

程远山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直到第三天早晨。

他起床的时候。

发现床底下空空的。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弯下腰看。

地板亮得能照出自己的脸。

“春兰。”

厨房里传来声音。

“哎。”

“你什么时候扫的?”

“昨天晚上。”

“晚上还扫地?”

“睡不着。”

程远山站在卧室门口。

没有说话。

以前张洁不是这样。

张洁也爱干净。

只是她有自己的规矩。

房子平时保持整洁就行。

周末再彻底收拾。

如果有客人来。

她会提前半天,把家里重新收拾一遍。

程远山曾经笑她:

“你平时不收拾,客人来了倒勤快。”

张洁说:

“家是自己住的。”

“干净就行。”

“客人又不是天天来。”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可宋春兰不一样。

她每天都擦。

桌子擦一遍。

窗台擦一遍。

门把手也要擦。

床单三天换一次。

卫生间几乎每天都洗。

甚至连鞋柜底下。

她都要拿出来拖一遍。

程远山终于忍不住问:

“春兰。”

“嗯?”

“你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是在收拾房子?”

她想了一下。

“没多少。”

“从早上到现在。”

“也就三个小时吧。”

“……”

程远山看着她。

“这还叫没多少?”

她笑了。

“习惯了。”

“以前家里乱。”

“我看着难受。”

“收拾干净了。”

“心里舒服。”

程远山点点头。

“那你舒服就好。”

——

真正让他觉得不习惯的。

是睡觉。

张洁一辈子睡得早。

晚上十点左右。

准时关灯。

早上六点多起床。

起来以后烧水。

做早餐。

然后出去走一圈。

中午吃完饭。

睡半个小时。

下午精神很好。

这是四十年来形成的节奏。

宋春兰完全相反。

她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困。

早晨八点多才起。

有时候晚上十点就说困了。

可一躺下。

又能跟他说半个小时的话。

然后突然睡着。

第二天早上。

她可以一觉睡到八九点。

起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昨天睡得真好。”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觉得睡太久了吗?”

“不觉得。”

“以前几点起?”

“六点。”

“现在?”

“八点半。”

“你变懒了。”

她白他一眼。

“我老了。”

程远山笑。

“这倒是真的。”

“你比我还老。”

“我没说我年轻。”

两个人笑起来。

可有一次。

程远山凌晨五点醒了。

习惯性地起床。

他走到客厅。

坐在那里喝水。

忽然发现。

宋春兰还在睡。

房间里很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张洁。

张洁这个时候。

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会把窗帘拉开。

会把水烧上。

会轻轻走到阳台。

看看天气。

四十年。

太久了。

久到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已经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程远山坐在那里。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张洁已经不在了。

而身后的卧室里。

睡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一个喜欢晚睡晚起。

喜欢把床下都擦得干干净净。

喜欢把冰箱里的菜分门别类。

喜欢把衣服叠得很整齐。

却连一本书都不怎么看的女人。

他忽然有一点失落。

不是因为宋春兰不好。

恰恰是因为。

她太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发现他有些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我看得出来。”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和她不一样。”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知道。”

“你们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嗯。”

她没有生气。

反而问:

“是不是很不习惯?”

程远山点点头。

“有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能习惯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人活着。”

“就是不断习惯新的东西。”

程远山看着她。

她低下头。

整理桌上的碗。

“以前我丈夫在的时候。”

“我也有很多习惯。”

“他嫌我做饭咸。”

“我嫌他喝酒。”

“他睡觉打呼噜。”

“我半夜推他。”

“他翻个身。”

“第二天又忘了。”

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

“我才发现。”

“原来那些让我烦的东西。”

“也是日子。”

程远山没有说话。

“所以你别觉得不习惯。”

“你慢慢就会知道。”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不是把原来那个人留下的习惯继续下去。”

“是重新长出一套新的习惯。”

她说得很平静。

程远山却愣了很久。

——

过了几天。

宋春兰正在擦床头柜。

程远山忽然问:

“你每天都要擦这个吗?”

“当然。”

“昨天不是刚擦过?”

“昨天是昨天。”

“今天有灰吗?”

“有。”

“在哪?”

她伸手一指。

“这里。”

程远山凑过去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你眼睛比显微镜还厉害。”

“少贫。”

“我说真的。”

她笑起来。

“你们老师就是不懂生活。”

“我不懂?”

“你连袜子都能放错地方。”

“那是因为你把抽屉换了。”

“我为什么换?”

“因为你觉得原来的不好。”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

“拿东西不方便。”

“我用了二十年。”

“所以你二十年都不方便。”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行。”

“你说得对。”

“以后家里你管。”

“我本来就在管。”

“那我管什么?”

她想了想。

“你管大事。”

“什么算大事?”

“买房。”

“退休金。”

“看病。”

“这些我不会。”

“……”

“那我管什么?”

她看着他。

“陪我说话。”

程远山愣了一下。

“这个算什么?”

“对我来说。”

“就是大事。”

他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又开始擦地。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着。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春兰。”

“嗯?”

“你别擦了。”

“怎么了?”

“明天再擦。”

“今天没擦完。”

“地又不会跑。”

“我习惯了。”

程远山站起来。

走过去。

把拖把从她手里拿下来。

“今天不擦。”

“为什么?”

“陪我坐一会儿。”

她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让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

“行。”

两个人坐到阳台。

屋子里还有一块地没有擦。

床底下可能还有一点灰。

窗台上也许还落了一层薄薄的尘。

可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觉得。

一个家不必永远亮晶晶。

有时候。

留一点生活留下的痕迹。

反而更像一个家。

宋春兰靠在椅子上。

问: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又想张洁?”

程远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

“不像是在看我。”

他沉默片刻。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总拿你们比较。”

她摇头。

“你不用道歉。”

“她陪你四十年。”

“我才陪你多久?”

“你要是一点都不想她。”

“我反而觉得奇怪。”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笑。

“以后你想她的时候。”

“就想。”

“想完了。”

“再回来。”

“我还在。”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子里。

还有没有擦干净的地。

还有没叠好的衣服。

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正在一点一点。

重新学习。

什么叫生活。

而这一次。

没有谁需要成为谁。

张洁是张洁。

宋春兰是宋春兰。

程远山终于开始明白:

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是忘记过去。

而是允许眼前这个人,以她自己的样子,进入你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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