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35)重新长出新的习惯
程远山与宋春兰结婚以后。
家里明显变干净了。
程远山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
直到第三天早晨。
他起床的时候。
发现床底下空空的。
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
弯下腰看。
地板亮得能照出自己的脸。
“春兰。”
厨房里传来声音。
“哎。”
“你什么时候扫的?”
“昨天晚上。”
“晚上还扫地?”
“睡不着。”
程远山站在卧室门口。
没有说话。
以前张洁不是这样。
张洁也爱干净。
只是她有自己的规矩。
房子平时保持整洁就行。
周末再彻底收拾。
如果有客人来。
她会提前半天,把家里重新收拾一遍。
程远山曾经笑她:
“你平时不收拾,客人来了倒勤快。”
张洁说:
“家是自己住的。”
“干净就行。”
“客人又不是天天来。”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可宋春兰不一样。
她每天都擦。
桌子擦一遍。
窗台擦一遍。
门把手也要擦。
床单三天换一次。
卫生间几乎每天都洗。
甚至连鞋柜底下。
她都要拿出来拖一遍。
程远山终于忍不住问:
“春兰。”
“嗯?”
“你一天到底有多少时间是在收拾房子?”
她想了一下。
“没多少。”
“从早上到现在。”
“也就三个小时吧。”
“……”
程远山看着她。
“这还叫没多少?”
她笑了。
“习惯了。”
“以前家里乱。”
“我看着难受。”
“收拾干净了。”
“心里舒服。”
程远山点点头。
“那你舒服就好。”
——
真正让他觉得不习惯的。
是睡觉。
张洁一辈子睡得早。
晚上十点左右。
准时关灯。
早上六点多起床。
起来以后烧水。
做早餐。
然后出去走一圈。
中午吃完饭。
睡半个小时。
下午精神很好。
这是四十年来形成的节奏。
宋春兰完全相反。
她晚上十一点以后才困。
早晨八点多才起。
有时候晚上十点就说困了。
可一躺下。
又能跟他说半个小时的话。
然后突然睡着。
第二天早上。
她可以一觉睡到八九点。
起来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昨天睡得真好。”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觉得睡太久了吗?”
“不觉得。”
“以前几点起?”
“六点。”
“现在?”
“八点半。”
“你变懒了。”
她白他一眼。
“我老了。”
程远山笑。
“这倒是真的。”
“你比我还老。”
“我没说我年轻。”
两个人笑起来。
可有一次。
程远山凌晨五点醒了。
习惯性地起床。
他走到客厅。
坐在那里喝水。
忽然发现。
宋春兰还在睡。
房间里很安静。
他坐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张洁。
张洁这个时候。
应该已经起床了。
她会把窗帘拉开。
会把水烧上。
会轻轻走到阳台。
看看天气。
四十年。
太久了。
久到一个人的生活习惯。
已经进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程远山坐在那里。
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
张洁已经不在了。
而身后的卧室里。
睡着的是另一个女人。
一个喜欢晚睡晚起。
喜欢把床下都擦得干干净净。
喜欢把冰箱里的菜分门别类。
喜欢把衣服叠得很整齐。
却连一本书都不怎么看的女人。
他忽然有一点失落。
不是因为宋春兰不好。
恰恰是因为。
她太不一样了。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发现他有些沉默。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不高兴。”
“没有。”
“我看得出来。”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和她不一样。”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我知道。”
“你们很多地方都不一样。”
“嗯。”
她没有生气。
反而问:
“是不是很不习惯?”
程远山点点头。
“有一点。”
“那就慢慢习惯。”
“能习惯吗?”
“能。”
“你怎么知道?”
“人活着。”
“就是不断习惯新的东西。”
程远山看着她。
她低下头。
整理桌上的碗。
“以前我丈夫在的时候。”
“我也有很多习惯。”
“他嫌我做饭咸。”
“我嫌他喝酒。”
“他睡觉打呼噜。”
“我半夜推他。”
“他翻个身。”
“第二天又忘了。”
她笑了一下。
“后来他走了。”
“我才发现。”
“原来那些让我烦的东西。”
“也是日子。”
程远山没有说话。
“所以你别觉得不习惯。”
“你慢慢就会知道。”
“一个人跟另一个人过日子。”
“不是把原来那个人留下的习惯继续下去。”
“是重新长出一套新的习惯。”
她说得很平静。
程远山却愣了很久。
——
过了几天。
宋春兰正在擦床头柜。
程远山忽然问:
“你每天都要擦这个吗?”
“当然。”
“昨天不是刚擦过?”
“昨天是昨天。”
“今天有灰吗?”
“有。”
“在哪?”
她伸手一指。
“这里。”
程远山凑过去看。
什么也没看见。
“你眼睛比显微镜还厉害。”
“少贫。”
“我说真的。”
她笑起来。
“你们老师就是不懂生活。”
“我不懂?”
“你连袜子都能放错地方。”
“那是因为你把抽屉换了。”
“我为什么换?”
“因为你觉得原来的不好。”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
“拿东西不方便。”
“我用了二十年。”
“所以你二十年都不方便。”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行。”
“你说得对。”
“以后家里你管。”
“我本来就在管。”
“那我管什么?”
她想了想。
“你管大事。”
“什么算大事?”
“买房。”
“退休金。”
“看病。”
“这些我不会。”
“……”
“那我管什么?”
她看着他。
“陪我说话。”
程远山愣了一下。
“这个算什么?”
“对我来说。”
“就是大事。”
他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天晚上。
宋春兰又开始擦地。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看着。
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春兰。”
“嗯?”
“你别擦了。”
“怎么了?”
“明天再擦。”
“今天没擦完。”
“地又不会跑。”
“我习惯了。”
程远山站起来。
走过去。
把拖把从她手里拿下来。
“今天不擦。”
“为什么?”
“陪我坐一会儿。”
她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怎么。”
“就是想让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笑了。
“行。”
两个人坐到阳台。
屋子里还有一块地没有擦。
床底下可能还有一点灰。
窗台上也许还落了一层薄薄的尘。
可那天晚上。
程远山第一次觉得。
一个家不必永远亮晶晶。
有时候。
留一点生活留下的痕迹。
反而更像一个家。
宋春兰靠在椅子上。
问: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又想张洁?”
程远山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
“不像是在看我。”
他沉默片刻。
“对不起。”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我总拿你们比较。”
她摇头。
“你不用道歉。”
“她陪你四十年。”
“我才陪你多久?”
“你要是一点都不想她。”
“我反而觉得奇怪。”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笑。
“以后你想她的时候。”
“就想。”
“想完了。”
“再回来。”
“我还在。”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他伸手。
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话。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屋子里。
还有没有擦干净的地。
还有没叠好的衣服。
还有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正在一点一点。
重新学习。
什么叫生活。
而这一次。
没有谁需要成为谁。
张洁是张洁。
宋春兰是宋春兰。
程远山终于开始明白:
真正的重新开始,不是忘记过去。
而是允许眼前这个人,以她自己的样子,进入你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