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婚姻（6）
6.
对于李江峰的出走，孙雯总有些耿耿于怀。
李江峰解释说：当时他在卫生间想了很久。他已经压抑到极点。他如果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失控，事情会变得更糟。出走，虽然也不是明智之举，但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离开孙雯，他只是需要暂时避开矛盾，避免冲突。
孙雯说，有问题应该解决问题，怎么能逃避呢？你这种做法不对。
李江峰说，是不对，可我面对你妈完全没了章法。
孙雯说，你要发誓以后再不做出走这种事。
李江峰应声道：好，我发誓永远不对你做出走这种事。
孙雯瞥了他一眼。他特意加上“对你”两个字，逻辑严密的他，言下之意是在表示，这个誓言只是对孙雯。如果母亲在场，他并不能保证。
他这样自尊心极强的人，孙雯也不能要求更多。她本也不是不依不饶的性子，就没再说什么。
李江峰开始忙着四处找工作。终于，他找到一份教职，在另一座城市C城。他先行一步前往C城任职。
孙雯独自留在B城。丈夫、女儿、母亲都不在身边，只剩她一个人。夜深时，屋子空荡得回声都清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如此害怕孤单。
小时候，与外婆同住的还有一位姨妈。姨妈终身未婚，常年独来独往，身上像罩着一层挥不散的寂寞。孙雯从小就怕那样的生活，一直盼望一个完整、寻常的家庭。
她向C城投了履历。电脑行业需求旺盛，很快便在那里找到新工作。她也收拾行囊，从B城飞往C城。
新的城市，新的工作，两个人开始新的生活。他们常常自驾旅行，山海湖泊一路看过去，像是补过一场迟来的蜜月。那年回国结婚仓促，李江峰只在国内待了两个星期。
只是，他们都很想念青青。他们常常跟青青通电话。电话那头，孩子的声音时远时近。
一年后，青青五岁，该进学前班了。在孙雯和李江峰的坚持下，父亲带着青青回到美国。
重新见到青青，孙雯抱着她不肯放手。青青变了，她睁着一双乌黑的大眼，显得十分乖巧。送她去学前班，她只是略显紧张，完全不再哭闹。
孙雯指着黄色的校车跟她说：“再过一年，你就要上学了，到时就要坐这样的校车。”
青青沉默了。过了两天，她忽然问：“妈妈，我不知道该在哪儿下车怎么办？”
孙雯一下子把她抱紧。五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思考、担心，她不再哭闹，而是学着面对未知。
孙雯告诉女儿：“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司机会知道在哪儿让你下车。”
小孩子学语言极快。几个月后，青青的英语说得有模有样，在班里也有了朋友。孙雯总算放下心来。
孩子回来了，父亲相处和谐，孙雯的心境也轻快起来。
就在孙雯家的矛盾渐渐平息时，杜亚兰却陷入了真正的婚姻危机。
孙雯和杜亚兰一直保持联系。在孙雯心里，杜亚兰是那种可以交往一生的朋友，温厚、可靠，不张扬。
这天，杜亚兰打来电话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沈宁要跟我离婚。”
孙雯大吃一惊：“为什么？”在她看来，杜亚兰是极好的妻子，对于丈夫和孩子全心全意，为家庭付出一切。
“他说我生完孩子不管理身材，变得像个大妈。”杜亚兰生气地说道。
“太过分了，女人生孩子付出太多了，倒成为男人嫌弃的理由！” 孙雯自己因为生孩子得了偏头痛，听了这个理由怒火中烧。
“他还说我到了美国不求上进，他需要可以跟他比翼双飞的女人。”
“他应该帮你上进啊！” 孙雯说道：“你为他、为家付出了那么多，他真是忘恩负义。”
杜亚兰听见这话，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他真是忘恩负义，我对他那么好……他刚到美国时曾经发烧三天，差点转为肾炎，是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他，才使得他没有留下后遗症；刚来美国没有钱，我每天打工十四个小时，腿都肿了，吃的、穿的都先顾着他；有了孩子后，孩子和家务都是我包了……我以为自己辛苦点没关系，一家人慢慢过上好日子就行，却没想到，这个家就要散了……”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
“你要将这些说给他听，他大概都忘了。” 孙雯叹息道。
“没用的。”杜亚兰停止了哭泣：“我说了，但没有用了。他变心了……”
“变心了？” 孙雯警觉地问道。
“他说他已经不爱我了。他爱上了别人。”杜亚兰艰难地启齿道，彷佛每个字都在滴血。
原来如此。这才是问题的关键所在，负心的男人都心狠。
“他出轨了？” 孙雯问道。
“是的，他出轨了，还不是我发觉的，是他主动告诉我的，作为他必须离婚的理由。”
“出轨还出得这么堂而皇之，你知道谁是第三者吗？” 孙雯义愤填膺。
“我只知道是他的同事，是台湾人。没有见过。只是他这么跟我说，我们的婚姻是没救了。”杜亚兰一面哭一面说。
“如果他还愿意回归家庭，你可以再次接受他吗？”
“我也不知道……”亚兰沉吟一会，又吞吞吐吐地说：“也许可以试试……”她也不想这么没出息，可她依旧爱着他。
亚兰又说：“但恐怕他不会回头了。他是那种闷声不响做决定，做了决定就不更改的人。”
孙雯忍不住问：“之前就没有征兆吗？很多夫妻闹了很久才离婚。你们怎么这么突然？你看我们家，闹了三年，如今也慢慢好了……”
那天，亚兰对孙雯说了许多往事。
她和沈宁是大学同学。那时她娇小灵动，容颜姣好，追她的人不少，沈宁也在其中。她选中了沈宁，是因为看中了沈宁的才华。沈宁那时昵称她为“小萝卜头”，后来她生了孩子发胖了，沈宁说她变成“小冬瓜”，像冬瓜一样没腰身。她也没有太在意，只以为沈宁是在打趣。
她也试过减肥，但减肥太痛苦了，试了几次都没坚持下去。沈宁也建议过她重回学校，她仔细考虑后觉得拿学位费时费钱，便将此事搁置了下来。她是最近才成为全职家庭主妇。她本来在一家大餐馆做服务员，但是沈宁说要是同事朋友去餐馆吃饭，老婆给他们端菜送饭，他丢不起那个脸！
他们确实也没有大吵大闹过，可能跟他们的性格有关。沈宁心里不痛快只会冷脸，也不会发脾气；亚兰更是温和的性子，说话温言细语，还总为对方考虑，他们两个吵不起来。可正因为如此，裂痕也悄无声息地扩大。
亚兰一再说，沈宁做决定向来沉默。事情未成之前绝不外露，一旦说出口，往往已无转圜余地。
亚兰不死心，还是让李江峰去劝沈宁。可正如杜亚兰所料，沈宁态度坚决。他说杜亚兰曾经灵气十足，如今却只剩下家务与省钱，他们没有共同语言。他在单位遇到一位女同事叶嘉，事业上与他并肩而立，两人情投意合。他爱叶嘉，不再爱亚兰。在美国，不爱了就该分开。
李江峰问他：“那么孩子呢？”
沈宁说：“我会支付孩子的抚养费，会常回来看孩子，也会保证他们娘俩的生活。”他对李江峰说：“美国这么高的离婚率，我同事好多都是离过婚的，跟前妻和孩子都过得好好的。”
听到这番说辞，亚兰知道，沈宁和杜亚兰已经覆水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