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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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开的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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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2)


江户川乱步



二、消失的脚印


这真是个古怪透顶的小偷。放着装有数百日元的皮夹不管,却执着于并无多大价值的钢笔和怀表,盗贼的心理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波多野警部询问少将,在那些金制品中,除了价格昂贵之外,是否还什么带有特殊价值的东西。


然而少将回答说并没有特别的印象。只是那金笔是他在某师团担任联队长时,隶属于同一部队的一位高贵的长官赐予的,对少将而言有着难以用金钱衡量的价值;而那个金台钟虽只是两寸见方的小物件,却是他去欧洲考察时亲自在巴黎买回来的纪念品,精巧的机械结构令人爱不释手。但这两样东西对小偷来说,显然不可能有什么特殊价值。


波多野警部按部就班地由室内到室外,展开了缜密的现场勘查。他赶到现场时,距离枪响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因此他没有犯那种马上慌慌张张地去追捕盗贼的低级错误。


事后才知道,这位波多野司法主任是犯罪侦查学的狂热信奉者,将“科学严谨”视为至高无上的座右铭,是个特立独行的警官。曾有过这样一则轶事:当他还是个偏远乡下的普通刑警时,为了在检察官和上级赶来之前完整保存滴落在地面上的一滴血迹,他把一只碗倒扣在血迹上,然后整整一夜用木棍敲打碗周围的地面,以防止蚯蚓把那滴血迹给舔食掉。 


他就是凭着这种缜密周到的作风才打拼出如今的地位,他的调查可以说没有丝毫纰漏,无论是检察官还是预审法官,只要是出自他手中的报告,都能够抱以绝对的信任。


然而,尽管这位细致严谨的警部进行了绵密周到的搜查,室内却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发现。因此,玻璃窗上的指纹和室外的脚印就成了破案唯一的希望。


窗户玻璃正如最初设想的那样,盗贼为了拔掉锁扣,使用玻璃刀和吸盘切出了一个圆洞。指纹采集需等待专门负责的技术人员前来,警部则掏出备用的手电筒,照了照窗外的地面。


所幸当时雨刚停不久,窗外清晰地留下了脚印。那是做工的人穿的胶底鞋的痕迹,鞋底橡胶的纹路像印章一样凹凸分明。脚印两列平行延伸至后方的土墙边,正是盗贼往返留下的痕迹。


“是个像女人一样走内八字的家伙啊。”听到警部的自言自语,我仔细一看,果然,那些脚印的脚尖部分都比脚后跟更加偏向内侧。罗圈腿的男人往往会有这种内八字的行走习惯。


于是,警部吩咐部下拿来靴子穿上,有些鲁莽地跨过窗户踩到外面的地上,借助手电筒的光亮,顺着胶鞋脚印一路追踪过去。


一看到这情形,好奇心远超常人的我明知会碍手碍脚,却再也按捺不住,急忙从日式房间的檐廊绕了过去从后面追赶警部,自然是为了亲眼看一看盗贼的脚印。


然而等走过去一看,我发现妨碍脚印勘查的多事者并不只有我一个人,早就有人先到一步了。那就是同样被请来参加生日宴会的赤井先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溜出来的,手脚怪麻利的。


至于赤井先生究竟是什么来历、与结城家有怎样的关系,我全然不知。甚至连弘一君似乎也不太清楚。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头发蓬乱的瘦削男人,虽然性格极其寡言少语,脸上却总是挂着难以捉摸的微笑,让人感觉有点高深莫测。


赤井先生经常来结城家下围棋,而且总是弄到很晚,时不时还会顺便留宿。少将说他是在某个俱乐部里结识的围棋劲敌。当天晚上他受邀出席了生日宴会,但在事件发生时,二楼的大厅里并没有他的身影。那时他大概是在楼下的某个房间里吧。


不过,因为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得知这个人很喜欢侦探推理。那是我在结城家留宿的第二天,赤井先生和弘一君正好在这次出事的书房里交谈,被我碰巧赶上了。当时赤井先生浏览着弘一君搬进少将书房里的书架上的书,正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因为弘一君是个超级侦探迷(在这次事件中,身为受害者的他甚至亲自充当了侦探的角色),所以那书架上摆满了犯罪学和侦探小说之类的书籍。


他们俩当时似乎正在热烈地探讨着古今中外的名侦探。从维多克以来的现实侦探,到杜宾以来的小说侦探,都被他们聊了个遍。弘一君还指着摆在那里的一本《明智小五郎探案集》批评明智小五郎这个家伙净会死板地搬弄一套套理论,赤井先生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俩都是不相上下的资深侦探推理迷,在这方面看起来似乎格外投机。


就是这样的一个赤井先生,对这起犯罪事件产生兴趣,赶在我之前来查看脚印,倒也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事。


闲话休提,就听波多野警部对我们这两个碍手碍脚的叮嘱道:“请注意不要踩到脚印。”


波多野警部默默地沿着脚印排查过去。当发现盗贼似乎是翻过矮土墙逃走的,在排查土墙外侧之前,他折回洋房那边,似乎向邸宅里的人吩咐了些什么,不一会儿便抱着一个厨房用的研钵跑了过来,扣在了最为清晰的一处脚印上。这是为了防止脚印原貌遭到破坏,以便以后能提取到脚印保持完好的膏模。


真是个动不动就爱扣东西的侦探啊。


随后我们三人打开后木门,绕到了土墙外面。由于附近那一带都是某个邸宅废弃后的空地,平时根本没有行人往来,所以没有混杂其它的脚印,只有盗贼的脚印极其清晰地一路延伸过去。


然而,就在我们晃着手电筒,在空地上走了大约五十多米的时候,波多野警部突然停下了脚步,一脸困惑地惊呼道:“哎呀哎呀,难道犯人跳进井里去了不成?”


听到警部这出人意料的话,我一时间惊得目瞪口呆,可过去仔细一看,发现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脚印在空地中央的一口古井旁猝然中断了。而往回走留下的起点,也同样就在那里。无论我们拿手电筒怎样四下照射探查,在水井周围方圆一二十米的范围之内,竟再也找不到半个脚印了。而且那一带的泥土绝非硬到踩不出脚印的地步,周围也并没有长着足以遮挡隐匿脚印的茂密杂草。 


那口古井的灰泥砌成的圆形井栏几乎全部破损剥落、隐隐散发着不祥与诡异气息。借着手电筒的光芒向井里看去,只见破裂严重的漆灰一直延伸到下方深处,最底部隐隐泛着微光的,想必是腐臭的积水吧,让人觉得仿佛有黏糊糊的吓人的妖怪在里面游动似的。


盗贼从井里冒出来、最后又凭空消失回了井里--这种事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又不是阿菊的幽灵。然而,除非他是从那里坐气球飞到了天上,否则只看这两串脚印,只能解释为盗贼确实是钻进那座井里去了 。


就连科学侦探波多野警部此刻似乎也彻底陷入了困境。他甚至吩咐部下拿来一根长竹竿,往井底下猛搅了一通,可理所当然地没有触碰到任何异物。然而话又说回来,若要推测是井壁的灰泥墙上设有机关、暗中连通着地下的秘密通道,这说法未免也有些太离奇荒谬了


“天这么黑,根本看不出名堂。明天早晨再来查一遍吧。”波多野警部一边自言自语地咕哝着,一边转身朝宅邸那边折返回去。


随后,在等待法院一行人赶来的空档,恪尽职守的波多野警部听取了邸宅内众人的陈述,并绘制了现场的示意图。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先从这张示意图说起。


波多野警部就地掏出早就准备好并随身携带的卷尺,将伤者倒下的位置(这一点通过血迹就能判断)、外面脚印的步幅、来时与回去时脚印的间距、洋房的格局、窗户的位置、庭院树木、池塘及土墙的位置等,都事无巨细地进行了测量,甚至详细到了令人觉得毫无必要的程度,并在记事本上画下了现场示意图。


不过,警部的这番努力绝非徒劳。在外行眼里觉得毫无必要的事情,后来都被证明是至关重要的。


为了方便诸位读者理解,下面附上模仿警部的原图画出的现场示意图:


现场示意图


这张示意图是在结案后我根据案情推理制作出来的,因此精准度自然比不上波多野警部的那张;但相对地,对于破案起到了极其关键作用的要害细节,我都准确无误地呈现了出来,甚至还特意作了某种程度的放大与夸张处理。 


虽说这是到了后来才真相大白的事,但这张示意图对于整起犯罪案件而言,出人意料地揭露了许许多多的内情。要举一个最浅显明白的例子,那便是图中盗贼的来回脚印路线了。它不仅表明了盗贼像女人一样的内八字步伐,而且D处的步幅较窄,E处的步幅则宽了一倍--这意味着D是来时蹑手蹑脚的脚步,而E则是开枪后失魂落魄逃窜时的狼狈仓皇脚步。也就是说,能够看出D是来程的脚印、E是去程的脚印。(波多野警部精密测量了这两者的步幅,并将其数字记录下来作为计算贼人身高的基础,但在这里因为过于繁琐就省略不记了。)


然而,这仅仅不过是一个例子罢了。这张脚印图还有着更加深层的含义。此外,关于伤者倒地的位置等其他两三个细节要点,到后来也都逐渐成为了极其重要的破案线索。因为故事要顺着事情发展的次序慢慢讲,我在此处便暂且不提及那些要点了。不过,还请诸位读者务必将这张现场示意图牢记在心。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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