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33)有人在家
程远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宋春兰。
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宋春兰回娘家那边办一点事情。
说是两天。
临走的时候。
她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分了类。
“这个是今天吃的。”
“这个放下面。”
“牛奶还有三盒。”
“鸡蛋没了,明天自己去买。”
程远山点头。
“知道了。”
“药呢?”
“都在。”
“早上的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
明显不太相信。
“你这个人。”
“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程远山笑。
“我以前不也过了那么多年?”
“所以才知道你有多不会过。”
说完。
她提着包走了。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回到客厅。
电视打开。
声音很熟悉。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中午。
他自己煮了一碗面。
水放多了。
面有点烂。
他吃了两口。
没吃完。
下午。
他准备出去买菜。
走到门口。
又回来。
打开冰箱。
发现宋春兰已经把两天的菜都分好了。
一袋青菜。
两块豆腐。
几个西红柿。
还有一小盒腌好的排骨。
每一样都贴了小纸条。
“周三。”
“周四。”
字不漂亮。
却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晚上。
他照着纸条上的方法。
把排骨炖上。
水放少了。
锅底差一点糊。
他赶紧关火。
站在那里。
看着锅里黑了一圈的排骨。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家。
不是房子。
也不是家具。
是有人知道。
你哪一天应该吃什么。
——
第二天晚上。
宋春兰回来。
一进门。
就闻到了焦味。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锅。
“你干什么了?”
程远山有些不好意思。
“炖排骨。”
“这是排骨?”
“原来是。”
她忍不住笑。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她走过去。
打开锅。
看了一眼。
“还好。”
“底下糊了。”
“上面还能吃。”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会让我饿着。”
宋春兰愣了一下。
回头看他。
程远山也愣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句话会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宋春兰低下头。
轻轻笑了。
“那当然。”
“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后来变成“我是你家里的人”。
现在。
终于变成了。
“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忽然觉得。
这三个字很好听。
——
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发现他把青菜炒得太淡。
“盐呢?”
“放了。”
“放多少?”
“一点。”
“你这叫一点?”
她夹了一筷子。
尝了一口。
“没味。”
程远山笑。
“不是挺健康?”
“你别拿老师那一套糊弄我。”
“物理老师怎么了?”
“物理老师管不了盐。”
他笑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我以前不厉害?”
“以前也厉害。”
“那你怎么以前没发现?”
程远山低头吃饭。
“以前没有机会。”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
程远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说。
以前他的生活里。
没有她的位置。
——
晚上。
宋春兰整理衣服。
发现程远山的一件衬衫袖口开了线。
她拿针线过来。
坐在灯下。
一针一针缝。
程远山坐在旁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放在那里吧。”
“什么?”
“明天我拿出去修。”
“不用。”
“我自己来。”
“你会?”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继续缝。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以前也给他缝吗?”
宋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缝过。”
“很多?”
“年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不缝了。”
“为什么?”
“他衣服穿两天就弄脏。”
“缝了也没用。”
程远山没有再问。
宋春兰低着头。
把线打了一个结。
“人年轻的时候。”
“总觉得日子很长。”
“什么都愿意做。”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你做得越多。”
“他就越懂得珍惜。”
她把衣服递给他。
“好了。”
程远山接过。
“谢谢。”
“不客气。”
“春兰。”
“嗯?”
“你以前过得很苦。”
她笑了一下。
“谁不是呢?”
“可你怎么还这么乐观?”
“因为苦也得过。”
“总不能因为苦。”
“就把日子过得更苦。”
程远山怔住。
她把针线盒收起来。
“人活着。”
“有些东西没办法选。”
“父母不能选。”
“丈夫不能选。”
“孩子也不能选。”
“可怎么过。”
“多少还能自己决定一点。”
她站起来。
“所以啊。”
“别老想着过去。”
“日子还得往前走。”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真正让他离不开的地方。
从来不是会做饭。
也不是会照顾人。
而是她经历过那么多不如意。
却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
她知道生活的苦。
却没有把苦变成对别人的要求。
她吃过亏。
所以更懂得分寸。
她没有多少文化。
却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她没有多少钱。
却知道什么钱可以拿。
什么钱不能碰。
她见过很多人的晚年。
所以比很多人更明白。
老人最怕的。
不是没钱。
是没有人说话。
是生病的时候没人知道。
是半夜醒来以后。
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这两天不在。”
“怎么了?”
“家里特别安静。”
宋春兰笑。
“安静不好?”
“不好。”
她看着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低下头。
“以前挺好的。”
“现在不习惯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远山。”
“嗯?”
“是不是有点想我?”
他没有回答。
她笑。
“不说算了。”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轻声说:
“想。”
就一个字。
很轻。
却让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逗他。
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我不是回来了吗?”
“嗯。”
“以后不走那么久了。”
“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
电视没有开。
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
程远山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年轻的时候。
以为陪伴就是两个人天天在一起。
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陪伴是——
一个人不在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少了一块;而她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觉得整个屋子重新完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没有再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
只是过了一会儿。
她起身去厨房。
“我给你煮碗面。”
“刚吃过。”
“那就少吃一点。”
“为什么?”
“你今天排骨没炖好。”
“……”
“补偿你。”
程远山笑起来。
“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
锅盖碰到灶台。
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
这一生走到这里。
有人等他吃饭。
有人嫌他盐放少了。
有人会因为他不在而念叨两句。
有人会在他衣服破了的时候拿针线。
这些事情。
年轻时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到了这个年纪。
才知道。
这就是一个人晚年最大的福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