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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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3)有人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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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离不开宋春兰。

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上午。

宋春兰回娘家那边办一点事情。

说是两天。

临走的时候。

她把冰箱里的东西重新分了类。

“这个是今天吃的。”

“这个放下面。”

“牛奶还有三盒。”

“鸡蛋没了,明天自己去买。”

程远山点头。

“知道了。”

“药呢?”

“都在。”

“早上的吃了吗?”

“吃了。”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一眼。

明显不太相信。

“你这个人。”

“什么?”

“自己一个人的时候。”

“能把日子过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程远山笑。

“我以前不也过了那么多年?”

“所以才知道你有多不会过。”

说完。

她提着包走了。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门口。

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

他才回到客厅。

电视打开。

声音很熟悉。

可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中午。

他自己煮了一碗面。

水放多了。

面有点烂。

他吃了两口。

没吃完。

下午。

他准备出去买菜。

走到门口。

又回来。

打开冰箱。

发现宋春兰已经把两天的菜都分好了。

一袋青菜。

两块豆腐。

几个西红柿。

还有一小盒腌好的排骨。

每一样都贴了小纸条。

“周三。”

“周四。”

字不漂亮。

却写得很认真。

他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晚上。

他照着纸条上的方法。

把排骨炖上。

水放少了。

锅底差一点糊。

他赶紧关火。

站在那里。

看着锅里黑了一圈的排骨。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家。

不是房子。

也不是家具。

是有人知道。

你哪一天应该吃什么。

——

第二天晚上。

宋春兰回来。

一进门。

就闻到了焦味。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锅。

“你干什么了?”

程远山有些不好意思。

“炖排骨。”

“这是排骨?”

“原来是。”

她忍不住笑。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嘴都咧开了。”

她走过去。

打开锅。

看了一眼。

“还好。”

“底下糊了。”

“上面还能吃。”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不会让我饿着。”

宋春兰愣了一下。

回头看他。

程远山也愣了。

他自己都没想到。

这句话会这么自然地说出来。

宋春兰低下头。

轻轻笑了。

“那当然。”

“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以前她说“我是来陪你的”。

后来变成“我是你家里的人”。

现在。

终于变成了。

“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忽然觉得。

这三个字很好听。

——

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发现他把青菜炒得太淡。

“盐呢?”

“放了。”

“放多少?”

“一点。”

“你这叫一点?”

她夹了一筷子。

尝了一口。

“没味。”

程远山笑。

“不是挺健康?”

“你别拿老师那一套糊弄我。”

“物理老师怎么了?”

“物理老师管不了盐。”

他笑起来。

“你现在越来越厉害了。”

“我以前不厉害?”

“以前也厉害。”

“那你怎么以前没发现?”

程远山低头吃饭。

“以前没有机会。”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她其实知道。

程远山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说。

以前他的生活里。

没有她的位置。

——

晚上。

宋春兰整理衣服。

发现程远山的一件衬衫袖口开了线。

她拿针线过来。

坐在灯下。

一针一针缝。

程远山坐在旁边看书。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放在那里吧。”

“什么?”

“明天我拿出去修。”

“不用。”

“我自己来。”

“你会?”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她继续缝。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以前也给他缝吗?”

宋春兰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谁?”

“你丈夫。”

她沉默了一会儿。

“缝过。”

“很多?”

“年轻的时候。”

“后来呢?”

“后来不缝了。”

“为什么?”

“他衣服穿两天就弄脏。”

“缝了也没用。”

程远山没有再问。

宋春兰低着头。

把线打了一个结。

“人年轻的时候。”

“总觉得日子很长。”

“什么都愿意做。”

“后来才知道。”

“有些人不是你做得越多。”

“他就越懂得珍惜。”

她把衣服递给他。

“好了。”

程远山接过。

“谢谢。”

“不客气。”

“春兰。”

“嗯?”

“你以前过得很苦。”

她笑了一下。

“谁不是呢?”

“可你怎么还这么乐观?”

“因为苦也得过。”

“总不能因为苦。”

“就把日子过得更苦。”

程远山怔住。

她把针线盒收起来。

“人活着。”

“有些东西没办法选。”

“父母不能选。”

“丈夫不能选。”

“孩子也不能选。”

“可怎么过。”

“多少还能自己决定一点。”

她站起来。

“所以啊。”

“别老想着过去。”

“日子还得往前走。”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

这个女人真正让他离不开的地方。

从来不是会做饭。

也不是会照顾人。

而是她经历过那么多不如意。

却没有把自己活成一个怨妇。

她知道生活的苦。

却没有把苦变成对别人的要求。

她吃过亏。

所以更懂得分寸。

她没有多少文化。

却知道什么话该说。

什么话不该说。

她没有多少钱。

却知道什么钱可以拿。

什么钱不能碰。

她见过很多人的晚年。

所以比很多人更明白。

老人最怕的。

不是没钱。

是没有人说话。

是生病的时候没人知道。

是半夜醒来以后。

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这两天不在。”

“怎么了?”

“家里特别安静。”

宋春兰笑。

“安静不好?”

“不好。”

她看着他。

他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太直接。

低下头。

“以前挺好的。”

“现在不习惯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

走过去。

在他身边坐下。

“远山。”

“嗯?”

“是不是有点想我?”

他没有回答。

她笑。

“不说算了。”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轻声说:

“想。”

就一个字。

很轻。

却让宋春兰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逗他。

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我不是回来了吗?”

“嗯。”

“以后不走那么久了。”

“好。”

两个人坐在那里。

电视没有开。

窗外也没有什么声音。

程远山忽然觉得。

自己这一生好像走过了很长很长的路。

年轻的时候。

以为陪伴就是两个人天天在一起。

后来才明白。

真正的陪伴是——

一个人不在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的生活少了一块;而她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改变,却觉得整个屋子重新完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

没有再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

只是过了一会儿。

她起身去厨房。

“我给你煮碗面。”

“刚吃过。”

“那就少吃一点。”

“为什么?”

“你今天排骨没炖好。”

“……”

“补偿你。”

程远山笑起来。

“好。”

厨房里很快传来水声。

锅盖碰到灶台。

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

这一生走到这里。

有人等他吃饭。

有人嫌他盐放少了。

有人会因为他不在而念叨两句。

有人会在他衣服破了的时候拿针线。

这些事情。

年轻时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到了这个年纪。

才知道。

这就是一个人晚年最大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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