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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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第十章 信仰来到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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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十章 信仰来到病房

病房里最安静的时间,是凌晨四点。

护士推药车的声音远了,走廊里的脚步也少了,窗外看不见南京,只能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林知微醒着,她已经连续几天睡得不好,不是疼,也不是恶心,而是每次闭上眼睛,都像有一个问题在黑暗里等她,如果治不好呢?如果明年真的没有她呢?如果父亲以后一个人守着那间裁缝铺呢?如果亦舟还这么年轻,却要先学会失去呢?这些问题白天不敢想,到了夜里,却一个接一个回来。

她转过头。隔壁床的女孩也没有睡。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苏晴,她比知微早住院一个月,头发已经因为治疗掉得差不多了,平时戴一顶浅蓝色针织帽。

两个人并不算很熟,只是同住一间病房久了,会互相递水,帮忙按铃,也会在医生查房以后交换一些彼此都未必完全听懂的术语。

苏晴看见知微睁着眼,“睡不着?”“嗯”,“想事情?”“嗯”,苏晴笑了一点。“病房里的人晚上都容易变成哲学家” ,知微也笑, “你会想什么?” 苏晴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想为什么是我” , “现在呢?”“现在想,既然已经是我了,那我要怎么过”,知微看着她,“你不怕吗?”“怕”,苏晴说得很坦然,“谁不怕”。

她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本很旧的小书,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知微认出来,是一本《圣经》,苏晴说:“怕的时候就读一点”。

知微没有接,她并不反感宗教,只是从来没有认真相信过,母亲去世得早,这些年她听过很多人说“命”“缘分”“老天爷” ,可在她心里,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如果真有一位上帝,她以前也没有太多理由去寻找,现在突然生了病,再去找,会不会显得太功利?

知微问:“你从小信吗?”“不是”,“那什么时候?”苏晴想了想,“第一次复发以后”,知微心里一震,她没有想到苏晴已经复发过,苏晴却说得很平静,“那时候我很生气”,“对谁?”“对上帝”,知微愣住,“信了还可以生气?”“为什么不可以?”苏晴笑,“如果祂是真的,应该也听得见我生气”。

知微没有说话,苏晴翻开书,“有一个阿姨以前对我说,信仰不是因为你没有问题,而是因为有些问题你终于敢拿出来问”。

凌晨四点半,病房很暗,苏晴没有劝她读,只是把那本书放在两张病床中间的柜子上,“你想看就看”。

几天以后,苏晴病情突然恶化,感染来得很快,她被转进监护病房。

知微那天刚做完一次治疗,整个人没有力气。她问护士:“苏晴什么时候回来?”护士没有正面回答。

第二天,苏晴的床空了,床单换成了新的,针织帽也不见了,只有那本《圣经》还留在柜子里。

下午,一位护士把书递给知微,“她家里人说,这本书留给你”,知微接过来。封面很轻。她却觉得手里像忽然多了一点重量。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真正打开,她读得很慢。很多地方看不懂,有些句子甚至让她生气,如果上帝爱人,为什么苏晴这么年轻就死了?为什么母亲那么早离开?为什么有人一生平安,有人却在二十多岁就躺在病房里?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把书合上,“我不明白”,沈亦舟正坐在床边,“什么?”知微把书递给他,“他们说上帝爱人”,“嗯”,“那为什么还会有这种事?”

亦舟没有回答,他也答不出来,知微看着他,“你信吗?”“以前不太想这些”,“现在呢?”亦舟低头看那本书,“现在想了,也还是不知道”,知微笑了一下,“至少你没有突然变成什么都懂”,亦舟也笑。“我一直不太懂” , “金融系的谦虚?” “病房里的诚实” 。

几天后,周牧师第一次来到病房。不是因为知微主动请他,而是苏晴生前所在的教会有人来探望病友。

周牧师五十多岁,讲话很慢,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妻子周师母,他们没有带鲜花。只带了几盒口罩和一些病房可以用的湿巾。周师母先问知微:“今天精神怎么样?”“还可以”,“想说话吗?”“可以”。

周牧师没有马上谈信仰,他先听。

知微讲苏晴,讲母亲,讲父亲的裁缝铺,也讲沈亦舟,讲着讲着,她突然问:“牧师,你们是不是都觉得,人死了以后一定有天堂?”

周牧师没有急着回答,“你希望有吗?”知微一愣,“不知道”,“那你怕什么?”她沉默很久,“怕什么都没有”,“如果什么都没有,最舍不得的是什么?”知微看向病房门口。

亦舟刚好买水回来,她没有回答,周牧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没有点破,过了一会儿,知微说:“我还怕另一件事”,“什么?”“如果真的有上帝,为什么祂不救苏晴?”

周牧师沉默了一下,“我没有一个可以把所有痛苦解释清楚的答案”,知微看着他,“牧师也没有答案?”“有些事情,如果我用一句话解释,反而是在轻看你的痛苦”,知微第一次认真看他。周牧师说:“信仰不是告诉你,从此不会死”,他停了一下。“而是告诉你,死亡不能把爱夺走” 。

病房里很安静,知微低头看自己的手,亦舟站在旁边,那句话也落进了他心里,周牧师没有继续说很多。

离开前,只问:“下次还愿意聊吗?”知微点头,“愿意”。

从那以后,周牧师夫妇每周会来一次,有时十分钟,有时半个小时,他们不总谈圣经,更多的时候,是听知微说,她会问很多尖锐的问题,“如果祷告了,病还是不好,祷告有什么用?”“如果上帝知道一切,为什么还要人祷告?”“一个从来没有信过的人,在快死的时候才信,会不会太迟?”

周牧师从不因为问题难听而生气,有一次他说:“你不是在考试”,“信仰也不是答对所有问题才可以进来”,知微说:“可我还是怀疑”,“怀疑和寻找,有时候就在同一条路上”,亦舟开始陪她一起听。

最初只是因为不想让她一个人,后来,他发现自己也开始需要这些谈话,他原本以为,人生里最重要的问题都能靠计划解决。

成绩。

工作。

收入。

家庭。

这些东西都可以比较,可以选择,可以优化。

可病房把他推到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努力不一定有结果,钱可以买到治疗,却买不到保证,聪明可以理解医生的方案,却不能替知微承受疼痛,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有一天晚上,知微因为治疗反应吐得很厉害,亦舟在旁边扶着她,等她终于睡着以后,他一个人走到医院楼下,夜里很冷。他坐在长椅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周牧师说过一句:“祷告有时候不是让你得到答案,而是让你承认,你不是上帝”,亦舟以前很不喜欢这种话,听上去太像放弃,可那天晚上,他突然明白了,承认无能,并不等于放弃,有时恰恰是承认自己做不到,人才终于知道该怎样陪伴。

他低下头,很生硬地说了人生第一次祷告,“如果你真的在……”说到这里,他停了很久。“请别让她一个人怕” ,没有雷声,没有光,也没有什么神秘的感觉。

医院的大门照常有人进出,可亦舟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不必再假装什么都能扛住。

第二天,他把这件事告诉知微。她先笑。“你怎么祷告的?” “很难听” , “念给我听” , “不念” , “为什么?” “私人谈话” ,知微笑了很久,笑完以后,却轻声说: “我昨晚也祷告了” ,亦舟抬头。 “说什么?” “也不告诉你” , “这不公平” , “彼此彼此” 。

那以后,两个人有时会一起祷告,并不熟练。也不虔诚得像某种仪式,有时候只是握着手,知微说一句,亦舟接一句,“谢谢今天没有发烧”,“谢谢林叔叔带来的粥”,“求你让明天的检查别太坏”,“求你让我别那么怕”。

也有一次,知微说着说着忽然哭了,“我还是不想死”,她说,亦舟握住她。

周牧师正好也在,他没有劝她说“不应该怕死” ,只说:“想活下去,是对生命的珍惜”,知微看着他,“那如果最后还是不行呢?”周牧师说:“那也不是你输了”,这句话让她安静下来。

后来,知微主动提出想受洗,亦舟很意外,“你想好了?”她点头,“不是因为觉得受洗就会好”,“嗯”,“我知道治疗还是治疗”。

她看着窗外,“我只是忽然想相信,爱不会跟着身体一起消失”,亦舟没有说话,知微转头看他,“你呢?”“什么?”“你要不要一起?”亦舟沉默很久,“如果只是陪你,好像不够诚实”,知微点头,“所以你自己想”。

他想了几天,最后去找周牧师。“我还是有很多不信” ,周牧师说: “你以为信仰是从百分之百确定开始的吗?” 亦舟摇头,“那你现在最确定的是什么?”亦舟想了很久,“我确定我爱她”,周牧师笑了一点,“那就从你真正确定的地方开始”。

受洗那天,没有教堂,也没有很多人,医院允许在病房旁边一间小会客室里进行。

林守成来了,沈亦舟的母亲也来了,沈明远没有出现,但母亲说,他知道。知微穿着一件很简单的白衬衫。因为身体虚弱,她坐在椅子上。亦舟就在她旁边。

周牧师读了一小段经文。没有讲很长的道,他说:“今天不是宣布你们从此不会痛苦”,“也不是交换一个奇迹” , “只是把你们已经无法完全掌握的生命,交托给上帝”。

知微眼睛红了,亦舟握住她的手,轮到她的时候,周牧师问:“你愿意吗?”她很轻,却很清楚地说:“我愿意”,水落在她额头上,她闭上眼。

那一刻,没有病突然消失,没有任何检查结果发生变化,她仍旧是一个正在接受白血病治疗的年轻女孩,可她睁开眼时,脸上的神情比以前安静了一些。

轮到亦舟,他也说:“我愿意”,后来知微问他:“你当时在想什么?”“想你”,“受洗还想我?”“不然呢?”“应该想上帝”,亦舟笑。“我可能还不太会” ,知微也笑, “慢慢学” 。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病房,知微很累,睡前,她忽然问:“亦舟”,“嗯?”“如果我真的先走,你现在还会觉得那就是结束吗?”亦舟的手停了一下,以前,他一定会避开这个问题。现在,他看着她, “我不知道天堂是什么样”,知微安静地听。“但我想相信,不是结束” 。

她眼里慢慢有了泪,“我也是”,亦舟握住她的手,“所以你别想着甩掉我”,“什么意思?”“人间不行,后面再找你”。

知微笑着哭了,“你怎么连天堂都这么霸道”,“习惯了”,她闭上眼。“那你要慢一点” , “什么?” “好好活” ,亦舟没有马上回答,知微又说: “如果真有天家,我先去,也不是让你马上追来” , “我知道” , “你要把该过的日子过完” ,亦舟低头, “好” , “答应?” “答应” 。

病房的灯熄了一半,窗外的城市仍然亮着,他们没有因为信仰得到一个保证痊愈的答案。

第二天依然要抽血,依然要化疗,依然会害怕可从那一天起,死亡不再只是一个黑洞。它仍然令人恐惧,却不再拥有最后一句话。

知微后来把苏晴留下的那本《圣经》放在床头,书页间夹着第一次去冰场的旧票根。

一个来自陌生病友。

一个来自他们最年轻、最快乐的冬天。

两样东西夹在一起。

像生命给她的两份礼物。

一份告诉她,人可以怎样相爱。

另一份告诉她,即使死亡来到,爱也未必因此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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