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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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开的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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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八


是谁开的枪?(1)


江户川乱步



作者寄语


“罪犯从一开始就出现在读者眼前,却直到最后都没人知道谁才是真凶”--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所谓正统侦探小说的一个必要条件。在创作这篇小说时,我也尽量用心去满足这一条件。心思敏锐的读者,或许读不到四五页就能识破谁是真凶;而对侦探小说不那么熟悉的读者,说不定直到最后都猜不出来。我要把握的恰恰就是这其中的分寸。若大家能将其当作一种智力游戏,怀着解谜的心情来阅读,那便再好不过了。


《时事新报(晚报)》昭和四年(1929年)11月19日、24日 



一、奇妙的盗贼


“这件事由您来写成小说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请您务必、务必把它写出来。”


某人在向我讲述完那个故事后,提出了这个请求。他说,这虽然是四五年以前发生的事,但由于事件的主角当时还健在,有所顾忌才没有给我讲这个故事。而那个人最近因病去世了,所以他才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


我听完之后,心想这倒确实是我写作的再合适不过的好素材。至于为什么说“再合适不过”,这里暂且不作解释,只要您把这部小说读完,自然就会明白了。


下文中出现的“我”,指的就是把这个故事讲给我听的“某人”。


那是某年夏天的事。当时,我受一位名叫甲田伸太郎的朋友邀约,去结城弘一家里住了半个月左右。我和结城弘一的关系虽然不如和甲田伸太郎那般亲密,但也算是关系不错的朋友。这件事就发生在这段时间。


结城弘一是结城少将的儿子。结城少将当时在陆军省军务局身居要职。少将的邸宅位于镰仓稍过去一点、靠近海边的位置,是个绝佳的避暑胜地。


我们三人是那年刚从大学毕业的同学。结城君读的是英文系,我和甲田君读的是经济系。不过因为高中时代我们三人曾住过同一个寝室,所以即便专业不同,也是关系极好的玩伴。


对我们来说,那是一个即将与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告别的夏天。甲田君已确定从九月起去东京的一家贸易公司工作,而弘一君和我则被征召入伍,年底就要进军营服兵役了。无论如何,从明年开始,我们都将再也无法享受象这样自由自在的暑假了。因此,为了在个夏天不留遗憾痛痛快快地玩个够,我们便答应了弘一君的邀请。


弘一君是独生子,所以在宽敞的邸宅里过着随心所欲极尽奢华的生活。他的老爹虽只是陆军少将,但先祖曾是某位大名的重臣,因而家里相当殷实。因此,作为客人的我们在这里也住得相当惬意。不仅如此,结城家里还有一位能陪我们一起玩的漂亮女子,名叫志摩子,是弘一君的表妹。很久以前因为父母双亡,志摩子就被接到少将邸宅由少将夫妇抚养长大。女子学校毕业的志摩子当时正热衷于练琴,小提琴拉得相当出色。


只要天气好,我们就会去海边玩。结城家的邸宅大约位于由井之滨和片濑的中间位置,但我们大多会选择去更热闹的由井之滨。在海边,除了我们四人之外,还有许多男女朋友,所以我们一点也不会感到厌烦。在一把比普通尺寸更大的红白棋盘格遮阳伞下,我们与志摩子小姐以及她的闺蜜们晒得肩头乌黑,肩并肩嘻嘻哈哈地嬉笑打闹。


要是在海边玩腻了,我们就去结城家的池塘里钓鲤鱼。钓鱼是少将的业余爱好,那个大池塘就像钓鱼场一样放养了大量的鲤鱼,即便是门外汉也能轻松地钓上来。我们还常常向将军请教钓鱼的秘诀。


那真是一段自由、明朗又无比舒畅的日子。然而,“不幸”这个魔鬼,无论多么光明的地方--甚至可以说越是光明的地方,它就越发嫉妒,并毫无征兆地悄然袭来。


有一天,少将邸宅内突然一声枪响。这个故事便是以那声枪响为信号,拉开了帷幕。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少将的生日,家里请来了知己好友并设宴款待。甲田君和我也有幸作陪。


主楼二楼一间足有十五六叠大的日式房间被用作宴会场地。这是一场主客皆身着夏日和服、毫无顾忌的轻松宴席。喝醉了的结城少将破天荒地哼起了义太夫的精彩段落,志摩子小姐也在大家的再三恳求下拉起了小提琴。


宴会顺利结束,到了十点左右,客人们大多已经离去,只剩下东道主一方的人和两三位客人因舍不得这夏夜的兴致,仍留在大厅里。除了结城少将、结成夫人、弘一君、志摩子小姐和我之外,还有一位名叫北川的退役陆军老军官,以及志摩子小姐的朋友琴野小姐,一共七个人。


结城少将此时正与北川老先生围下着围棋,其他人则围着志摩子小姐,缠着她再拉一曲小提琴。


“好啦,接下来我又得去干活啦。”趁着小提琴演奏告一段落,弘一君向我招了个招呼,弘一君跟我打了个招呼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弘一君的所谓干活,是指当时他揽下了一家地方报纸的小说连载栏目,每晚十点一到,他就要躲进别栋洋房内他父亲的书房里去写作。他在上学期间曾在东京租了一栋房子住,中学生时代的书房如今正由志摩子小姐使用,因此他在自己家里还没有属于他自己的书房。


就在我觉得弘一君应该已经下了楼梯、穿过走廊到达别栋洋房的时候,突然传来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砸落下来的巨响。事后想来,那应该就是案发的枪声。


“怎么回事?”


当大家正诧异的时候,洋房方向传来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喊。“来人啊!不好了!弘一君出大事了!”


那是刚才并不在大厅里的甲田伸太郎的声音。


当时大厅里的众人各自露出了怎样的表情,我已经记不清了。大家全都站了起来,蜂拥奔向楼梯口。


赶到洋房一看,在少将的书房里(后面会附上示意图),弘一君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甲田君则面色苍白地站在旁边。


“出什么事了?!”少将用不必要的大嗓门,宛如下达口令般怒吼道。


“从那里……从那里来的!”甲田君伸手指着面向庭院南侧的玻璃窗,似乎因情绪过于激动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只见玻璃窗大开着,其中的一块玻璃上赫然开了一个很不规则的圆形窟窿。看来是有人从外部切开玻璃、拔掉锁扣,打开窗户潜进来的。地毯上甚至还留着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泥脚印。


少将夫人冲向倒地不起的弘一君,而我则冲到了打开的窗户前。但是,窗外连个人影都没有。当然,凶手不可能磨蹭到这个时候还不逃走。


于此同时,弘一君的少将父亲又做出了怎样的举动呢?让人惊讶的是,他甚至连儿子的伤势都没看一眼,首先飞奔到房间角落的小保险柜前,拨动密码盘打开柜门,检查起里面的东西来。看到这一幕,我感到十分古怪。我甚至压根就不知道这个家里竟然还有保险柜,而他居然把受了伤的儿子丢在一旁,首先跑去查看财产,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军人该有的举动。


不久,在少将的吩咐下,书童给警察和医院打了电话。


少将夫人紧紧依偎着失去意识的结城君,带着哭腔呼唤着他的名字。我掏出手帕,将弘一君的腿紧紧扎住,为他止血。子弹极其惨烈地洞穿了他的脚踝。志摩子小姐机灵地从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像夫人那样悲伤,只是对这突发变故感到惊恐而已,举止中隐约透露出一股冷淡。我一直坚信她早晚会与弘一君结婚,因而觉得她这副样子隐隐有些让人不可思议。


不过,若要说到不可思议,比起检查保险柜的少将和态度冷淡得微妙的志摩子小姐,还有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


那就是结城家的男仆--一位名叫阿常的老人的举止。他也是听到骚动后,比我们稍微晚了一步赶到书房的。可是进来以后,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竟然绕过围在弘一君身旁的我们身后,径直走向那扇打开的窗户,啪嗒一下瘫坐在了窗边。当时正在混乱之中,根本没有人去留意老仆的举动,但我无意间瞥见,着实吓了一跳,心想这老头子莫不是发了疯。他就那样神情恍惚地环视着乱作一团的众人,自始至终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总不至于真的是吓得腿脚发软了吧。


在这期间,医生赶到了。不一会儿,镰仓警察署的司法主任波多野警部也带着部下赶到现场。


弘一君在少将夫人和志摩子小姐的陪同下,被用担架抬往镰仓外科医院。那时他虽然恢复了意识,但性格软弱的他因痛苦与恐惧,像个婴儿般皱着脸,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半发疯似地哭嚎着。因此,即便波多野警部询问凶手的长相容貌,他也根本无法作答。他的伤势虽不致危及性命,但脚踝的骨头被打得稀碎,伤势着实是相当严重。


调查的结果显示,这起凶案确系盗贼所为。盗贼从后院潜入,正在搜刮财物时,恰巧弘一君撞了进来(大概是追赶盗贼吧,弘一君倒下的位置并非入口处),盗贼惊恐之余,便用随身携带的手枪朝弘一君开了枪。


大型办公桌的抽屉全部被拉开了,里面的文件散落得遍地都是。不过据少将说,抽屉里并没有放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在同一张办公桌上,躺着少将的大号钱包皮夹。奇怪的是,里面明明放着几张大额百日元纸币,却完全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那么被盗走的究竟是什么呢?这实在是一个极其古怪的盗贼。首先是放在桌上(而且就在钱包旁)的小型金制台钟,其次是同一张桌子上的金笔、金壳怀表(连同金链子)。最值钱的,则是房间中央圆桌上的金制烟具(仅有烟盒和烟灰缸,托盘留下了。托盘是紫铜制成的)。


这些就是失窃的全部物品了。查来查去,没有再发现其他丢失的东西。保险柜里面也毫无异常。


也就是说,这个盗贼对其它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把书房里所有的黄金制品给洗劫一空。 


“说不定是个疯子呢。比如所谓的‘黄金收集狂’之类。”波多野警部带着古怪的神情说道。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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