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32)各自的日子
宋春兰从儿子那里回来时。
已经是傍晚。
程远山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过去。
只是朝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正好。”
“锅里还有汤。”
宋春兰换了鞋。
把包放在椅子上。
“什么汤?”
“排骨。”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我本来就是。”
她没有接话。
走进厨房。
洗了手。
盛了一碗汤。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我儿子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程远山抬头。
“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旧保温杯。
杯子已经用了很多年。
边缘有些磕碰。
“给我的?”
“给你的。”
“为什么?”
“他说你冬天总喝凉水。”
程远山愣了一下。
接过来。
看了看。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的。”
“你还跟他说这个?”
“有什么不能说的?”
程远山笑了。
把杯子放到桌上。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
宋春兰突然说:
“他问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们结婚以后。”
“我是不是就一直住这里。”
程远山放下筷子。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他说什么?”
“他说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
“‘那你自己的东西呢?’”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低头喝汤。
“我当时没明白。”
“后来他告诉我。”
“他说我以前所有东西都放在他那里。”
“衣服。”
“证件。”
“照片。”
“还有一些老东西。”
“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留在儿子那里。”
程远山看着她。
“他说得对。”
“我也这么想。”
“那就拿回来。”
“嗯。”
“什么时候?”
“过几天。”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他却一直没有睡。
他忽然想到。
他们结婚以后。
她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搬进了这个家。
衣服。
鞋子。
药。
书。
生活用品。
可那些真正属于她过去几十年的东西。
还留在儿子那里。
她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女人。
她也有自己的过去。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婚姻。
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苦日子。
自己的记忆。
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只是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
第二天早晨。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你什么时候去拿东西?”
“怎么了?”
“我陪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
“为什么?”
“那是我儿子家。”
“我自己回去就行。”
程远山没有坚持。
“好。”
她吃了两口。
忽然又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脸色不对。”
“我只是觉得。”
“你说得对。”
“什么?”
“那是你的生活。”
“我不能什么都替你安排。”
宋春兰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结婚以后。”
“也不能什么都黏在一起。”
程远山也笑。
“这不是挺好?”
“嗯。”
“各自有各自的过去。”
“现在有共同的日子。”
她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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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以后。
宋春兰一个人去了儿子家。
她没有让程远山陪。
回来时。
带回来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里。
全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票据。
另一个箱子里。
是她丈夫留下来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
一块手表。
还有一个已经停了很多年的闹钟。
程远山看见以后。
没有问。
只是帮她把箱子搬进卧室。
“放哪里?”
“衣柜最下面吧。”
他蹲下来。
把箱子放进去。
宋春兰站在旁边。
忽然说:
“这个闹钟。”
“是我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
程远山抬头。
“你丈夫用过?”
“嗯。”
“后来他赌钱。”
“把家里很多东西都卖了。”
“这个没舍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轻轻摸了一下闹钟。
“现在也坏了。”
“要不要修?”
“不修了。”
“为什么?”
“修好了。”
“也不知道给谁看。”
说完。
她把闹钟放进箱子。
盖上。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恨过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累。”
她笑了一下。
“人老了以后。”
“连恨一个人都觉得累。”
程远山没有再问。
只是把箱子推进去。
关上柜门。
晚上。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
“女人再婚。”
“就是把过去扔掉。”
“后来才知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把过去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程远山看着她。
“你现在觉得。”
“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她想了想。
“这里。”
她指了指屋子。
“也在那里。”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还有我儿子那里。”
“还有以前那个家。”
“都在。”
程远山点头。
“挺好。”
她转头看他。
“你呢?”
“我?”
“张洁呢?”
程远山沉默片刻。
“也在。”
“女儿呢?”
“也在。”
“那我呢?”
他看着她。
“你在我旁边。”
她笑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没有人要求谁忘掉过去。
也没有人要求谁必须彻底属于另一个人。
他们只是慢慢学会:
两个人结婚以后,并不意味着两个过去都要消失。
真正的婚姻。
是让两个带着各自伤痕、记忆和责任的人。
在剩下的岁月里。
仍然愿意给对方留一个位置。
而且这个位置。
不需要谁把另一个人的过去清空。
夜里。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起身。
把那个旧保温杯放到床头。
里面已经装好了温水。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宋春兰。
轻轻关掉灯。
走出去。
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
像他们现在的日子。
各自有自己的过去。
却又彼此相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