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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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32)各自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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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从儿子那里回来时。

已经是傍晚。

程远山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听见钥匙转动的声音。

他没有过去。

只是朝门口看了一眼。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那正好。”

“锅里还有汤。”

宋春兰换了鞋。

把包放在椅子上。

“什么汤?”

“排骨。”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倒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我本来就是。”

她没有接话。

走进厨房。

洗了手。

盛了一碗汤。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我儿子让我给你带个东西。”

程远山抬头。

“什么?”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旧保温杯。

杯子已经用了很多年。

边缘有些磕碰。

“给我的?”

“给你的。”

“为什么?”

“他说你冬天总喝凉水。”

程远山愣了一下。

接过来。

看了看。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说的。”

“你还跟他说这个?”

“有什么不能说的?”

程远山笑了。

把杯子放到桌上。

“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好。”

两个人继续吃饭。

吃到一半。

宋春兰突然说:

“他问我一件事。”

“什么?”

“问我们结婚以后。”

“我是不是就一直住这里。”

程远山放下筷子。

“你怎么回答?”

“我说是。”

“他说什么?”

“他说挺好的。”

她停了一下。

“然后又说了一句。”

“什么?”

“他说。”

“‘那你自己的东西呢?’”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低头喝汤。

“我当时没明白。”

“后来他告诉我。”

“他说我以前所有东西都放在他那里。”

“衣服。”

“证件。”

“照片。”

“还有一些老东西。”

“现在我有自己的家了。”

“总不能还像以前一样。”

“什么都留在儿子那里。”

程远山看着她。

“他说得对。”

“我也这么想。”

“那就拿回来。”

“嗯。”

“什么时候?”

“过几天。”

程远山点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天晚上。

宋春兰睡着以后。

他却一直没有睡。

他忽然想到。

他们结婚以后。

她把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搬进了这个家。

衣服。

鞋子。

药。

书。

生活用品。

可那些真正属于她过去几十年的东西。

还留在儿子那里。

她不是一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女人。

她也有自己的过去。

自己的父母。

自己的婚姻。

自己的儿子。

自己的苦日子。

自己的记忆。

自己曾经爱过的人。

只是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真正问过。

第二天早晨。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你什么时候去拿东西?”

“怎么了?”

“我陪你去。”

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去。”

“为什么?”

“那是我儿子家。”

“我自己回去就行。”

程远山没有坚持。

“好。”

她吃了两口。

忽然又说: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脸色不对。”

“我只是觉得。”

“你说得对。”

“什么?”

“那是你的生活。”

“我不能什么都替你安排。”

宋春兰怔了一下。

随后笑了。

“你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结婚以后。”

“也不能什么都黏在一起。”

程远山也笑。

“这不是挺好?”

“嗯。”

“各自有各自的过去。”

“现在有共同的日子。”

她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好。”

---

几天以后。

宋春兰一个人去了儿子家。

她没有让程远山陪。

回来时。

带回来两个纸箱。

一个箱子里。

全是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还有一些已经泛黄的票据。

另一个箱子里。

是她丈夫留下来的东西。

几件旧衣服。

一块手表。

还有一个已经停了很多年的闹钟。

程远山看见以后。

没有问。

只是帮她把箱子搬进卧室。

“放哪里?”

“衣柜最下面吧。”

他蹲下来。

把箱子放进去。

宋春兰站在旁边。

忽然说:

“这个闹钟。”

“是我以前结婚的时候买的。”

程远山抬头。

“你丈夫用过?”

“嗯。”

“后来他赌钱。”

“把家里很多东西都卖了。”

“这个没舍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轻轻摸了一下闹钟。

“现在也坏了。”

“要不要修?”

“不修了。”

“为什么?”

“修好了。”

“也不知道给谁看。”

说完。

她把闹钟放进箱子。

盖上。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你恨过他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恨过。”

“现在呢?”

“不恨了。”

“为什么?”

“累。”

她笑了一下。

“人老了以后。”

“连恨一个人都觉得累。”

程远山没有再问。

只是把箱子推进去。

关上柜门。

晚上。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我以前一直觉得。”

“女人再婚。”

“就是把过去扔掉。”

“后来才知道。”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把过去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

程远山看着她。

“你现在觉得。”

“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她想了想。

“这里。”

她指了指屋子。

“也在那里。”

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

“还有我儿子那里。”

“还有以前那个家。”

“都在。”

程远山点头。

“挺好。”

她转头看他。

“你呢?”

“我?”

“张洁呢?”

程远山沉默片刻。

“也在。”

“女儿呢?”

“也在。”

“那我呢?”

他看着她。

“你在我旁边。”

她笑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那里。

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没有人要求谁忘掉过去。

也没有人要求谁必须彻底属于另一个人。

他们只是慢慢学会:

两个人结婚以后,并不意味着两个过去都要消失。

真正的婚姻。

是让两个带着各自伤痕、记忆和责任的人。

在剩下的岁月里。

仍然愿意给对方留一个位置。

而且这个位置。

不需要谁把另一个人的过去清空。

夜里。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起身。

把那个旧保温杯放到床头。

里面已经装好了温水。

他看了一眼熟睡的宋春兰。

轻轻关掉灯。

走出去。

门没有关严。

留了一条缝。

像他们现在的日子。

各自有自己的过去。

却又彼此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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