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出口的哲学

戴榕菁

1. 背景

自古以来，商品贸易就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组成部分，人们不但在自己的社区内进行各种形式的商品交换或买卖，而且跨越国与国的边界进行交易，甚至踏出了诸如丝绸之路和香料之路等万里贸易之路。不但为幸运的商人创造了财富，为不同地区的人们带来的异国他乡的奇珍异品，开启了文化交流。

工业革命后，特别是工业革命后的和平时期，进出口更是逐步成为各国的刚需。鉴于各种复杂的政治经济和历史的原因，这个世界可被粗略地分为工业化国家，非工业的原料国家，以及介于发达的工业国家和不发达的原料国之间处于从不发达的国家向工业国转型的发展中国家。

上述的分类是比较粗糙的，主要目的在于指出工业革命之后，进出口已经成为世界各国的刚需，不论相关国家的经济发展程度如何。而所有国家的进出口也保留着工业化之前之传统的进出口的基本功能----1）赚取外汇；2）从他国获取本国缺少但需要的物品和技术及服务；3）从本国市场赚取利润。

随着世界工业技术及市场话语权之竞争日益激烈，很多工业所需的原材料，原材料加工后的半成品，以及诸如芯片之类的成品部件都可能成为各国的战略储备对象，对于很多工业国家来说，这些物资就可能成为进口的刚需。对于不发达国家来说，传统的为了满足生产和生活的基本需求成为进口的刚需。

在不能动用武力及不通过政治压力以极其不平等的方式获取他国资源的前提下，一个国家要想从其它国家获取自己所需的物资（原料，设备，技术，服务，奢侈品，等等）就必须努力促进向他国的出口以赚取外汇或在双边贸易中以物易物甚至存储对方的货币----这是包括富裕发达国家在内的为了从他国获取物资所面临的出口刚需。

当然，还有一种可以替代出口赚取外汇的方案，就是吸引外资带着外汇来本国投资或旅游或，这也可以看作是以本国资源换取外汇的一种变相出口。

2. 没有进口刚需时的出口刚需

与前面提到的由进口刚需决定的出口刚需比较好理解。不过，对于一个转型中的发展中国家来说，即便在没有进口稀缺原材料和技术设备及服务巨大刚需的前提下，一个国家的企业仍需通过出口积累财富，且无法在闭关自守的前提下实现同样的财富积累。注意：这里的前提是在没有进口刚需的前提下，一个国家的企业有可能为了发展自身的利润和财富积累仍存在出口的刚需。。。。这种状况往往会出现在一个转型国家在发展的初期（比如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中国），那时的国家在短时期内会因为出口远远大于进口的金额而累积大量的外汇。而这个过程的出口的功效并非仅仅是从宏观角度来看的简单的外汇积累的过程，而是实际养活了大量的国内企业，并盘活了国内的市场经济。所以，发展初期的出口远大于进口有着累积外汇与盘活国内经济的双重重要功能，并同时有限度地进口国内所需的技术设备和一部分原材料。

2005年我在中文网站贴出的第一篇文章讨论的就是就是这个话题。但由于第一次在网上贴文章没有经验，直接贴在的不断更新的论坛上而没有记下网址，一段时间后居然找不到那篇文章了。好在我有底稿，所以在2008年又奖该文重新贴出【[1]】。当时初始牛刀过于羞涩，所以写作风格与我今天的风格有很大的不同。其中有下面这段话：

【一個出口企業生產出了產品﹐把它賣到國際市場賺來外匯﹐然後把得到的外匯拿到中國銀行去換成人民幣﹐再把換回的人民幣扣去原料等成本作為發給工人的工資及公司的利潤。在整個這個過程中﹐對於該出口公司來說國際市場只是把產品換成人民幣的週轉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對於整個國家來說﹐在沒有另一個企業用人民幣將換來的外匯再兌換回去並購買進口物資之前﹐國際市場也只是一個養活國內企業的資金週轉的一個額外增效環節。

但是﹐以國際市場為附加增效環節來促進國內資金週轉是要付出一定代價的。這裡我們不妨作個假設﹕中國國內的生產能基本自給自足所以中國每年只出口不進口(進口為零) 。在這種極限情況下﹐國際市場便純粹成了調節資金週轉的附加增效環節。假如養活一個工人需要價值500元的物品﹐那麼國家靠出口來養活一個企業的工人就相當于(誇張一些) 先生產價值1000元的物品﹐把其中的價值500元的物品賣到國際市場上去﹐再用得到的外匯兌成人民幣(這裡先忽略利潤的成份) ﹐發給一個工人500元﹐然後他再拿這500元去國內市場上購買價值500元的生活物品。所以說﹐這種週轉方式與純用國內原材料進行生產一樣﹐是加重國內的資源消耗的(以生產1000元的物品的資源來滿足對500元物品的需求) 。當然﹐零進口只是一種極端的假想情況。但在現實世界中如果一個國家的整體出口遠遠大於其整體進口﹐則上訴對於零進口的分析便適用于出口超出進口的那部份。

美國有人譏諷政府說政府向中國借錢花﹐這是指中國買了大量的美國國債而言。其實中國之所以能有錢買大量的美國國債﹐首先因為中國把自己生產的產品送到一些國家去換成外匯而不從對方買相應價值的產品回來用。所以應該說中國是先出租產品再出借錢。】

2.1. 讨论

一个国家之所以会在没有进口刚需的前提下仍有出口的刚需主要有这几方面的原因：1）国内的一些企业的产品只有在海外才存在需求；2）尽管国内也存在对于相关产品的需求，但是由于信息不流畅或买方缺少资金，而使得买卖双方找不到对口；3）虽然政府可以通过货币政策的财政手段将企业赚来的外汇换成本国货币并将外汇存起来，却不可能直接出钱从卖方手里将产品买下转交给买方。

3.进出口带来的通胀

在特定的条件（国家正确的政策和合适的政经环境）下，进出口还有可能给一个国家带来有利于国家财富积累的良性的通胀【[2]】。

假设A国是出口导向型国家，B国是进口导向型国家。起初，A国普通公民的财富远低于B国普通公民的财富，因此A国普通公民通常不会考虑消费B国的商品或服务，而B国普通公民则会将消费A国的商品或服务，甚至前往A国旅行视为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现在假设A国T类产品的制造商通过向B国出口产品获得了巨额利润，因此他们开始在A国大量消费，购买商品和服务，这将导致相关商品和服务（广义上包括不动产）的供需突然失衡。因此，在A国向T类产品盈利制造商提供商品和服务的企业，会提高其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同时雇用更多当地员工，并订购更多原材料来生产相关商品和服务，这将进一步推高市场上更多种类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在此过程中，由于市场对相关技能、经验或熟练劳动力的需求增加，相关工人的收入也会相应提高；由于企业业绩改善，雇主有能力或意愿奖励员工的出色工作；此外，由于生活成本上升，员工和政府也要求提高薪酬。

如果上述过程持续很长时间，A国国内商品和服务的整体市场价格将稳步上涨，根据定义，由于T类产品制造商从出口到B国的巨额利润，A国已经发生了通货膨胀。

假设在一段时间内，A国的T类产品制造商从B国获得了10亿美元的利润，相当于100亿单位的本国货币；然而，由于通货膨胀，当许多人需要消费这笔钱时，这100亿单位本国货币的购买力可能只有原来的一半。显然，由于通货膨胀，A国T类产品制造商的实际国内财富积累可能远低于他们最初通过出口获利时的预期（例如，一个人最初希望购买100英亩土地，但最终发现自己只能买得起50英亩）。

然而，从B国买家的角度来看，A国的那些人确实从他们身上获利10亿美元。那么，从B国转移到A国的其余财富去了哪里呢？答案很简单：它被重新分配给了A国境内的其他人，而实现这种重新分配的机制就是通货膨胀。通货膨胀的结果不仅是A国的商品和服务价格会逐渐接近B国（甚至在某些商品和服务上超过B国），而且还可能带来A国普通民众收入水平的快速增长。

为了更好地理解这一点，让我们考察两种理想情况。首先，在一种极其理想的情况下，如果A国货币的每一单位面值在整个体系中瞬间翻倍，包括所有价格和所有资产负债表上的所有数字（无论是在银行、私人家庭、任何社会实体还是任何个人的财务记录中），那么只要国际市场上的汇率也同时按比例调整，我们就不会看到任何通货膨胀的影响。因此，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导致通货膨胀显著问题的并非市场上纸币总量的面值变化，而是经济体系内购买力的不均衡变化。其次，如果那些通过创造自身财富来提升社会总购买力的人能够自愿与社会其他成员分享他们的财富增长，那么增加的总购买力就不会因为这种自愿分享而减少（假设人们总是在需要比个人所能提供的更多资本时迅速达成契约合作）。但另一方面，如果能更合理地将国民总财富分配给企业主和拥有不同背景的熟练工人，就能促进全国经济更加均衡发展。这不仅有助于推动全国经济快速增长，还能提升普通民众的财富水平，使其与其他国家相比更具竞争力，前提是本国货币在国际市场上不出现过度贬值（即汇率波动不大）。

因此，如果能够对市场进行精细调节，使特定群体财富的增长能够迅速且合理地重新分配给整个社会，同时又能确保这些获利群体仍能获得可观的财富增长，以满足个人生活需求和业务扩张，那么通货膨胀或许就能成为一种非常有效的经济工具。因此，在上述假设的例子中，通货膨胀不仅会导致A国积累巨额财富，而且其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可能与B国几乎持平。这样一来，A国公民只需稍加储蓄，不仅能够消费B国的商品和服务，还能前往B国旅游。

上述概念分析的典型现实案例包括：印度向美国出口IT服务，中国向美国出口玩具、服装和便利店商品，以及韩国向美国出口电子产品。

另一方面，如果A国没有通货膨胀，即国内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固定不变，那么T类产品制造商的出口财富增长不会像通货膨胀那样出现贬值，但大多数普通公民因经济增长而获得的收入增长速度会慢得多。尽管盈利制造商的支出仍会在一定程度上提振市场，但国民总财富增长的大部分仍将留在这些制造商手中，而无法惠及其他国民。这将加剧社会两极分化。人们或许会认为，通过特殊的税收政策限制个人财富积累可以抵消这种两极分化效应，但这种做法无法解决以固定价格政策作为避免通货膨胀手段所造成的另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即国内市场供求机制的失衡，更遑论国内经济发展失衡的加剧。这是因为价格是商品和服务消费的重要决定因素。当总购买力增加时，如果国内价格全部固定，那么购买力的提升可能会导致某些商品和服务严重短缺（以及某些自然资源的滥用），而通过对富人征收重税来人为地重新分配普通民众的购买力，只会使情况更加恶化。

此外，只要A国维持市场经济体制（而非计划经济），通过税收手段将财富从富人向穷人进行强制再分配，必须控制在一定限度内才有助于经济发展；否则，过度的税收会损害生产者的再生产能力。因此，即便征收重税，出口带来的财富增量中仍有很大一部分会留存在富裕阶层手中，进而导致社会贫富分化加剧。

当然，市场经济是一个复杂的开放式动态系统，有时一些此前未显现的因素可能会发挥作用，从而起到缓冲或调节作用。但总体而言，通货膨胀作为一种财富自然流转的机制，能够以相对平缓的方式重新分配财富，且不会像前述的“价格管制”那样，因引发负面效应而危及经济。

接下来我们看看B国的情况。假设B国的货币并非国际交易中通用的“硬通货”，因此B国国民需使用他国货币（如美元）来购买A国的商品和服务；那么，从A国进口这一行为本身就会削弱B国的国民购买力，因为它减少了B国持有的硬通货总量。若B国货币本身就是国际公认的硬通货，那么进口行为则会增加B国对A国的债务。

因此，在这个假设案例中，通货膨胀通过重新分配A国国内的财富增量，进而改变了各国间的全球财富格局。

另一方面，如果A国的国内生产能力薄弱，那么为了满足出口带来的国内购买力增长，人们可能会从其他国家（包括B国）进口商品和服务，从而引发财富从A国向外流出的反向流动。因此，各产业领域实现均衡的经济增长，是确保财富留存在国内的重要保障。

与税收、官方强制令或私人慈善等旨在重新分配社会财富的手段不同，上述假设案例中因通货膨胀而引发的财富增量再分配，是一个自然发生的过程（甚至迄今为止都未引起经济学家的注意）。在此，我并非意在鼓吹通货膨胀。众所周知，通货膨胀会损害民众利益（尤其是贫困群体），且若未能得到妥善控制，还可能对经济产生负面（甚至灾难性）影响——这一点我稍后会进行探讨。然而，如果不了解此处所讨论的再分配机制，人们便无法真正理解通货膨胀在经济中的运作方式；由此可见，应对通胀时所采取的措施很可能会显得盲目且缺乏章法。

本节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尽管上述关于国内财富增长再分配的分析是基于出口这一假设案例展开的，但关于通胀财富再分配机制的结论，同样适用于通过其他任何方式创造的财富的再分配。

4. 国民财富在进出口中的作用

一个国家的整体国民财富对于进出口有着不可忽视的潜在影响。首先，赋予国家的国民对于生活质量的要求相对较高，与之相应地他们的日常生活用品的质量会比较高，这本身对于在国际市场上创造品牌就是一种很有力的文化广告。另外，国民整体财富也能帮助商人在进出口交易中建立对于进出口来说非常重要的信誉。还有，国民财富还可以在关键时刻用来抵押或出售变现以帮助筹集所需的资金。

4.1. 国民财富的误导

但另一方面，对于富裕国家本身来说，国民财富又可以产生一种集体误导。它可以诱使富裕国家的政府和民众过于信赖自己的账面上的财富而忽略了持续的制造与创新的重要性，这一点从一些西方发达国家在中国的迅速崛起之后突然惊觉自己的制造业已很难跟上中国的发展步伐这一点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而在国民财富中，比较特别容易引起误导的就是房地产的价值。尽管一个国家的房地产可以在国民GDP中占比很大，但是过高的房地产价值除了能在金融市场上发挥杠杆作用，维持一个富裕的形象。以及作为储备个人财富的载具之外，对于市场经济的发展却不见得能起到多少积极的作用。高昂的房地产可以大大增加社会流动和发展的成本，从而成为发展的负担。

5. 结束语

在进出口早已成为各国经济之刚需的今天，离开了对于进出口的正确和全面的认识，很难真正理解一个国家或地区或全球的经济发展状况，从而很难对于国际经贸以及各国技术和经济的发展在地缘政治上所具备的影响力有深刻的认识。

【[1]】戴榕菁（2008）一篇旧时的文章

[[2]]Dai, R. (2019). The Philosophy of Inflation. Retrieved from: https://www.academia.edu/100910723/The_Philosophy_of_Infl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