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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残雪的《新世纪爱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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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残雪的《新世纪爱情故事》


《新世纪爱情故事》是残雪创作于新世纪阶段的一部长篇小说,中文本于2013年出版,Annelise Finegan Wasmoen翻译的英文版 Love in the New Millennium 于2018年由耶鲁大学出版社推出,并进入2019年布克国际奖长名单。

残雪是在尝试建立一种不同于日常经验的小说现实:人的身体、欲望、爱情、梦境、空间、记忆乃至偶然事件之间,可以彼此渗透,并按照一种隐秘的情感逻辑不断变化。


一、不是“破碎的爱情”,而是一张不断变形的关系之网

小说围绕牛翠兰、韦伯、阿丝、龙思乡、小袁、金珠、尤先生、刘医生等一批人物展开。第一章就是“翠兰和韦伯”,此后依次进入韦伯与丝小姐的过去、龙思乡的感情追求、韦伯的妻子小袁、古董店、医生、监狱、巢县以及阿丝等不同人物和空间。小说并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唯一主人公,而是让人物轮流走到叙事中央,又重新退回关系网络之中。

翠兰是一个寡妇,和已有家庭的韦伯保持着情人关系。两人的相识,发生在可以提供性服务的温泉旅馆里。残雪没有把这段关系包装成纯洁爱情,也没有按照传统道德小说的方式审判他们。性、金钱、嫉妒、占有、猜疑、身体快感和精神依恋从一开始就是混在一起的。第一章中,翠兰甚至非常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既依恋韦伯,又警惕自己“太在乎”这个男人。

残雪笔下的爱情不是从肉体之外开始的,身体是精神最早发生变化的地方。

此后人物关系越来越复杂。韦伯、阿丝、翠兰、龙思乡等人的情感并不会按照“爱上—得到—失去—痛苦—结束”的经典模式发展。爱一个人并不意味着占有他,嫉妒也不一定导致毁灭,背叛之后甚至可能出现一种新的理解。人的身体和情感不断改变他们对自己的认识,也改变他们与周围世界的关系。

与其说《新世纪爱情故事》是把一个爱情故事打碎成若干心理碎片,不如说是把“爱情”本身拆开,让我们看见里面原来同时包含肉体、欲望、羞耻、嫉妒、孤独、幻想、自由和精神追求。

它试图追问:如果把浪漫主义、婚姻制度和道德规范都暂时拿掉,人为什么仍然会如此执着地走向另一个人?


二、荒诞不是“意识失常”,而是另一层现实开始显现

传统心理小说通常暗含一种结构:现实是真实的,人的精神发生了问题,于是现实在人物眼中变形。例如,一个房间突然显得可怕,我们可以解释为人物内心恐惧;一个陌生人突然变得怪异,我们可以解释为人物心理异常;一个空间发生不可能的变化,我们则把它理解为梦、幻觉或象征。

残雪不断动摇这种区分。在她的小说里,梦不一定比清醒低一个等级,欲望也不一定只是人物脑海中的活动。地下通道、洞穴、旅馆、监狱、古董店、巢县等空间,既是现实地点,又会随着人物情感和精神状态发生一种几乎物质性的变化。

耶鲁大学出版社对这部小说的介绍,也特别强调了其中的监视、秘密、地下通道、神秘场所,以及能够改变人的药物与身体经验。

在残雪建立的小说世界里,内心和外部世界之间原本就没有一道不可逾越的墙。人的欲望会进入空间,空间又会反过来改变人的欲望。身体可以成为精神事件,精神事件也会获得近乎身体性的形态。

与其说她是在告诉我们现实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不如说是在小说中提出一个假设:如果人的内在活动也像桌子、道路、身体和房屋一样真实,那么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于是所谓“荒诞”便不再只是无意义。它是一套新的存在规则开始运行时,我们从旧规则一侧看过去产生的不适感。


三、残雪并没有取消逻辑,她换掉了逻辑

有人会说,这部小说没有因果关系,没有清晰时间线,人物行为也经常无法用通常的动机解释,所以它属于“非逻辑写作”。残雪后来谈到这部小说时,用的词是"自动写作",没有预先构思,笔跟着一种内在的力量自己往前走。

残雪并没有放弃理性,她放弃的是理性预先给文学画好的蓝图。她所谓“自动写作”,不是任由意识漫流,而是在没有提纲、没有预定结局的情况下,让身体、情感与直觉持续工作。结构不是先在那里等待情节填进去,而是在写作过程中一点一点长出来。因此,“局部因果被削弱,整体必然性却没有消失”:这种必然性既不是传统情节设计的结果,也不是偶然,而是人物的情感状态不断运动之后留下的形态。


四、“新世纪爱情”真正新在哪里?

她感兴趣的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吸引以后,自身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这部小说中,爱情经常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启动机制。

一个人因为另一个人开始嫉妒,因为嫉妒认识到自己,因为欲望发现自己的身体,因为身体经验发现某种精神可能,又因为精神上的变化重新认识另一个人。

爱情于是不断把人物推向他们此前不知道的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残雪笔下的人物经常行为怪异,却很少真正停止行动。他们不断恋爱、寻找、离开、回来、猜疑、进入陌生空间、重新建立关系。

这个世界并不像贝克特那里那样越来越空。恰恰相反,它不断繁殖。新的关系,新的欲望不断产生,新的道路和空间不断出现。

这也是残雪小说中一个经常被“噩梦”“荒诞”“异化”等词遮蔽的东西:极强的生命力。

她笔下存在痛苦、监视、欺骗、暴力和卑微,但人物并没有因此得出“人生没有意义”的结论。他们仍然寻找,甚至可以说,他们几乎固执地寻找。

残雪谈到这部作品时,曾强调其中人物都在进行漫长的精神跋涉。她尤其强调人物所具有的“美”,并把这种人物精神追求同陀思妥耶夫斯基联系起来。小说中的爱情与其说是“人与人无法沟通的证明”,不如说更接近一种危险的修炼:一个人必须通过另一个人,才可能发现自己内部还存在另一个自己。


五、语言为什么显得跳跃?

残雪的语言确实经常给人突兀感。

人物可能正在讨论一件现实事务,下一句话突然进入另一层经验。某种空间细节会突然变得异常重要。人物所说的话有时不像是在回答对方,而像是沿着自己内部的某条路线继续向前。

传统对话要求:甲说A,乙回答A。

残雪人物之间却经常出现:甲说A,乙回答B。

表面看是答非所问,但A和B之间可能存在情绪上的连接、欲望上的连接、记忆上的连接,甚至未来情节上的连接。因此,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沟通失败。残雪真正改变的,也许是我们对于“沟通”的理解:回应不必是准确接收对方的信息,它也可以是被对方触动以后,自己内部产生了新的东西。

人在现实生活中说一句话,本来就不只是传递信息。还可能试探、隐藏、攻击、诱惑、自我保护、唤起记忆,甚至连说话者本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来。

残雪把这些通常藏在语言下面的力量直接推到了表面,于是语言看起来“跳了”。

残雪省略的往往不是事件,而是我们习惯用来使事件显得合理的那层解释,读者因此必须自己承担连接的工作。这也是为什么阅读残雪既让人疲劳,又会产生一种极为少见的参与感。


六、身体不是精神的反面

如果按照传统文学模式,妓院、嫖客、情人、婚外关系、性交易往往天然属于所谓“堕落”的世界,而精神、爱情、理想则属于另一个更高的世界。

残雪拒绝这种上下等级,身体并不是必须被克服的东西,欲望也不是精神的敌人。

相反,人物经常必须通过肉体经验才能真正认识自己的精神状态。性在小说里既可能粗俗,也可能具有精神性。既可能是交易,也可能成为认识自我的方式。嫉妒既可能令人痛苦,也可能成为人物超越占有欲的起点。这里没有简单的“身体低、灵魂高”。

身体就是灵魂发生的现场。她不是要人物从污浊现实中逃往一个纯精神世界。她反而不断让最世俗的东西,金钱、性交、疾病、嫉妒、衰老,和最形而上的东西直接相遇。


七、与卡夫卡和贝克特的真正区别

《城堡》中的K始终面对一个外在而不可进入的秩序。城堡在那里,K也在这里。故事最基本的张力来自二者之间始终无法消除的距离。

残雪的小说却经常连这个边界都不稳定。人在寻找某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同时也在进入这个人。空间会改变人物,人物的精神状态也会改变空间。主体和客体之间没有卡夫卡那里那样稳定的界线。

卡夫卡经常让人感觉:世界存在,但你永远进不去。

残雪却更像在说:你已经进入了,只是你还不知道你进入的究竟是什么。

在《等待戈多》里,贝克特不断做减法。行动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空,人物越来越贫乏。最后剩下的是等待、身体和仍然无法停止的语言。

残雪却经常做加法。一个人物带出另一个人物,一个关系生成另一种关系,一个空间打开另一个空间,一个欲望又唤醒另一个欲望。世界并没有逐渐枯竭,而是在不断增殖。

残雪虽然怪诞,却不真正虚无。她的人物身上反而有一种近乎顽固的生命意志:无论环境多么荒唐,他们仍然寻找,仍然进入下一段关系,仍然相信某扇看不见的门可以被打开。

卡夫卡的荒诞常常来自逻辑极端精确地运行之后产生的恐怖。

贝克特的荒诞来自意义被不断剥离之后留下的空白。

残雪不断让我们原本分开的东西重新接通:现实与梦,身体与精神,欲望与启蒙,污秽与崇高,爱情与孤独,空间与意识。

如果说卡夫卡的世界不断延宕,贝克特的世界不断耗减,那么残雪的世界却不断增殖。她的小说并不是简单地展示“世界没有意义”,她像是在怀疑:我们是不是把世界理解得太窄了?


八、艺术价值与阅读困难

《新世纪爱情故事》并不属于20世纪80年代中国先锋文学浪潮中的作品,它出版于2013年,更适合被看作残雪经过长期写作实验之后的一部成熟长篇。它进入2019年布克国际奖长名单,也说明这部小说在国际语境中被视为残雪后期创作的重要作品,而不仅仅是80年代“先锋文学”的延续。

它真正的阅读难度是:我们一直在用错误的工具寻找它的秩序。如果坚持寻找传统小说里的动机、伏笔、高潮、解释和结局,就会不断失望。

但如果注意人物状态如何转移、欲望如何变形、人物如何彼此照亮、空间如何回应人物,小说底下的结构会逐渐出现。

残雪并不是取消意义,取消的是作者替读者提前整理好的意义。

因此读者不能只问:“这个东西象征什么?”

更适合的问题是:这个东西在这里改变了什么?它改变了人物的状态吗?改变了人物之间的距离吗?改变了现实的规则吗?

如果这样阅读,残雪的小说便不再是一堆需要破解的密码,而开始变成一个真正运行着的世界。

传统小说通常认为:世界先存在,然后人物在世界里行动。

残雪却不断提出另一种可能:人物的欲望、身体、记忆、爱情和精神状态,本身也参与制造世界。所以在她那里,梦与现实并非上下两层,身体和精神也并非彼此对立。

人与世界互相渗透。人与人互相改变。爱情于是也不再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一种情感,而成为一种改变现实结构的力量。

残雪并不是用荒诞证明爱情已经不可能。她反而是在一个旧有秩序不断失效的世界里追问:如果旧的爱情故事已经写完,那么新的爱情还能够怎样发生?

她做了一件更冒险的事情:先创造一个新的现实,让这种爱情有可能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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