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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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29)留下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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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结婚以后。

两个人反而没有马上去办手续。

程远山说:

“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宋春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洁留下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

已经在这个家里放了很久。

衣柜里。

书房里。

床头柜里。

还有一个抽屉。

里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药盒。

旧照片。

几封已经泛黄的信。

还有一条围巾。

张洁年轻的时候很喜欢。

后来不怎么戴了。

却一直没有扔。

程远山以前从来不动。

不是舍不得。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有一天晚上。

他把书房的门打开。

一个人在里面坐了很久。

宋春兰端了一杯水。

放在门口。

没有进去。

“远山。”

“嗯。”

“你慢慢整理。”

“我不急。”

程远山点头。

“好。”

她转身离开。

没有催他。

也没有说:

“这些东西该扔了。”

因为她知道。

有些东西。

不是垃圾。

也不是纪念品。

它们只是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第二天。

程远山把女儿叫来了。

女儿看着桌上的几个箱子。

“爸。”

“这些是什么?”

“你妈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整理?”

“我要结婚了。”

女儿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问:

“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这些东西……”

“你挑。”

“喜欢的拿走。”

“剩下的。”

“我再慢慢整理。”

女儿没有马上动。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

她拿起一张。

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

母亲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头发。

女儿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爸。”

“嗯?”

“你那时候真瘦。”

程远山也笑。

“那时候年轻。”

“妈也瘦。”

“她一直比我瘦。”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笑完。

屋里又安静下来。

女儿低头翻照片。

忽然说:

“爸。”

“嗯?”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程远山抬头。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以前一直担心。”

“您跟宋阿姨结婚以后。”

“我妈留下来的东西会不会被别人拿走。”

“后来又担心房子。”

“担心钱。”

“担心以后。”

“我好像一直在想这些。”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你不是自私。”

“你只是怕失去。”

女儿摇摇头。

“可我好像把您的幸福放在后面了。”

程远山看着她。

“孩子。”

“你要是完全不考虑这些。”

“我反而会担心。”

“为什么?”

“因为人都是这样的。”

“自己的东西。”

“总会想保护。”

“这是人性。”

女儿眼眶红了。

“那您怪我吗?”

“不怪。”

“真的?”

“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你要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这些东西。”

“都是你妈妈留下来的。”

“它们应该成为你的生活。”

“而不是成为我余生的枷锁。”

女儿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你妈妈如果还在。”

“她不会希望我一个人过完后面的日子。”

女儿低下头。

眼泪掉在照片上。

她赶紧擦掉。

“爸。”

“嗯?”

“我妈要是知道。”

“应该也会同意。”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晚上。

宋春兰做了三个菜。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糖蒜摆在桌边。

程远山坐下来。

看着她。

“女儿今天怎么来了?”

“是让她拿东西。”

“把东西拿走了吗?”

“拿了一些。”

“她说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她说。”

“她以前很自私。”

宋春兰夹了一块菜。

“她不自私。”

“她是女儿。”

“女儿不想着自己。”

“还能想着谁?”

程远山看着她。

“那你儿子呢?”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他也一样。”

“他怕我结婚以后不要他。”

“其实他怕的也是自己。”

“对。”

她低头吃饭。

“孩子们都这样。”

“嘴上说的是爸妈。”

“心里多少还是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没有反驳。

“你怪他们吗?”

“不怪。”

“为什么?”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

“也一样。”

她抬头。

“人活到这个年纪。”

“谁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没有。”

“只是有时候。”

“孩子们忘了。”

“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轻轻点头。

吃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真的结婚以后。”

“他们会不会都觉得。”

“我们应该把该给他们的先给了?”

程远山放下筷子。

“想过。”

“那你怎么办?”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

“不提前给。”

“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宋春兰怔了一下。

程远山看着她。

“我还要过日子。”

“不是今天把所有东西分完。”

“明天就等着死。”

她笑了。

“这话听着挺硬。”

“事实就是这样。”

“我们这个年纪。”

“也得给自己留一点。”

“嗯。”

“包括钱。”

“嗯。”

“包括房子。”

“嗯。”

“包括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生活。”

程远山笑了。

“这句话说得好。”

宋春兰也笑。

“跟你学的。”

“我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的东西多了。”

“我怎么不知道?”

“比如物理。”

“那是你自己学的。”

“还有怎么用电饭锅。”

“那个不是物理。”

“我觉得是。”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

却在这个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

显得有些新。

——

夜里。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没有睡。

他走进书房。

把最后一个抽屉打开。

里面有一本旧存折。

还有一张照片。

他拿起来。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张洁。

笑得很轻。

他坐在那里。

低声说:

“我要结婚了。”

停了一会儿。

又说:

“你别怪我。”

房间里很安静。

他没有哭。

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去。

然后拿出一张纸。

开始写。

一项一项。

房子。

存款。

保险。

退休金。

女儿。

宋春兰。

每一项。

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

他停下来。

在纸的最下面。

写了一句话: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生活。”

写完。

他看了很久。

把笔放下。

关上灯。

走出书房。

客厅里。

宋春兰已经睡着。

电视还亮着。

他走过去。

替她把声音关掉。

又拿了一条毯子。

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熟。

没有醒。

程远山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晚年。

不是没有过去。

也不是没有责任。

只是终于有一天。

人可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给自己留下一小块地方。

不属于父母。

不属于孩子。

不属于已经离去的人。

只属于自己。

也属于眼前这个人。

他低下头。

轻轻说:

“春兰。”

她没有醒。

他笑了一下。

转身去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醒来时。

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午我们去领证。”

她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纸。

小心地折起来。

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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