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29)留下来的东西
决定结婚以后。
两个人反而没有马上去办手续。
程远山说:
“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宋春兰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张洁留下来的东西。
那些东西。
已经在这个家里放了很久。
衣柜里。
书房里。
床头柜里。
还有一个抽屉。
里面全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药盒。
旧照片。
几封已经泛黄的信。
还有一条围巾。
张洁年轻的时候很喜欢。
后来不怎么戴了。
却一直没有扔。
程远山以前从来不动。
不是舍不得。
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动。
有一天晚上。
他把书房的门打开。
一个人在里面坐了很久。
宋春兰端了一杯水。
放在门口。
没有进去。
“远山。”
“嗯。”
“你慢慢整理。”
“我不急。”
程远山点头。
“好。”
她转身离开。
没有催他。
也没有说:
“这些东西该扔了。”
因为她知道。
有些东西。
不是垃圾。
也不是纪念品。
它们只是一个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第二天。
程远山把女儿叫来了。
女儿看着桌上的几个箱子。
“爸。”
“这些是什么?”
“你妈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整理?”
“我要结婚了。”
女儿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问:
“您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这些东西……”
“你挑。”
“喜欢的拿走。”
“剩下的。”
“我再慢慢整理。”
女儿没有马上动。
她打开第一个箱子。
里面是一些旧照片。
她拿起一张。
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
母亲站在旁边。
两个人都没有现在这么多白头发。
女儿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爸。”
“嗯?”
“你那时候真瘦。”
程远山也笑。
“那时候年轻。”
“妈也瘦。”
“她一直比我瘦。”
两个人一起笑了一下。
笑完。
屋里又安静下来。
女儿低头翻照片。
忽然说:
“爸。”
“嗯?”
“我是不是挺自私的?”
程远山抬头。
“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以前一直担心。”
“您跟宋阿姨结婚以后。”
“我妈留下来的东西会不会被别人拿走。”
“后来又担心房子。”
“担心钱。”
“担心以后。”
“我好像一直在想这些。”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你不是自私。”
“你只是怕失去。”
女儿摇摇头。
“可我好像把您的幸福放在后面了。”
程远山看着她。
“孩子。”
“你要是完全不考虑这些。”
“我反而会担心。”
“为什么?”
“因为人都是这样的。”
“自己的东西。”
“总会想保护。”
“这是人性。”
女儿眼眶红了。
“那您怪我吗?”
“不怪。”
“真的?”
“真的。”
他停了一下。
“但是。”
“你要记住一件事情。”
“什么?”
“这些东西。”
“都是你妈妈留下来的。”
“它们应该成为你的生活。”
“而不是成为我余生的枷锁。”
女儿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你妈妈如果还在。”
“她不会希望我一个人过完后面的日子。”
女儿低下头。
眼泪掉在照片上。
她赶紧擦掉。
“爸。”
“嗯?”
“我妈要是知道。”
“应该也会同意。”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
晚上。
宋春兰做了三个菜。
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
糖蒜摆在桌边。
程远山坐下来。
看着她。
“女儿今天怎么来了?”
“是让她拿东西。”
“把东西拿走了吗?”
“拿了一些。”
“她说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她说。”
“她以前很自私。”
宋春兰夹了一块菜。
“她不自私。”
“她是女儿。”
“女儿不想着自己。”
“还能想着谁?”
程远山看着她。
“那你儿子呢?”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他也一样。”
“他怕我结婚以后不要他。”
“其实他怕的也是自己。”
“对。”
她低头吃饭。
“孩子们都这样。”
“嘴上说的是爸妈。”
“心里多少还是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没有反驳。
“你怪他们吗?”
“不怪。”
“为什么?”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
“也一样。”
她抬头。
“人活到这个年纪。”
“谁没有为自己打算过?”
“没有。”
“只是有时候。”
“孩子们忘了。”
“我们也有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轻轻点头。
吃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真的结婚以后。”
“他们会不会都觉得。”
“我们应该把该给他们的先给了?”
程远山放下筷子。
“想过。”
“那你怎么办?”
“该给的给。”
“不该给的。”
“不提前给。”
“为什么?”
“因为我还活着。”
宋春兰怔了一下。
程远山看着她。
“我还要过日子。”
“不是今天把所有东西分完。”
“明天就等着死。”
她笑了。
“这话听着挺硬。”
“事实就是这样。”
“我们这个年纪。”
“也得给自己留一点。”
“嗯。”
“包括钱。”
“嗯。”
“包括房子。”
“嗯。”
“包括一点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的生活。”
程远山笑了。
“这句话说得好。”
宋春兰也笑。
“跟你学的。”
“我教过你这个?”
“你教我的东西多了。”
“我怎么不知道?”
“比如物理。”
“那是你自己学的。”
“还有怎么用电饭锅。”
“那个不是物理。”
“我觉得是。”
两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
却在这个已经住了几十年的房子里。
显得有些新。
——
夜里。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没有睡。
他走进书房。
把最后一个抽屉打开。
里面有一本旧存折。
还有一张照片。
他拿起来。
看了很久。
照片里的张洁。
笑得很轻。
他坐在那里。
低声说:
“我要结婚了。”
停了一会儿。
又说:
“你别怪我。”
房间里很安静。
他没有哭。
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回去。
然后拿出一张纸。
开始写。
一项一项。
房子。
存款。
保险。
退休金。
女儿。
宋春兰。
每一项。
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到最后。
他停下来。
在纸的最下面。
写了一句话:
“剩下的,是我自己的生活。”
写完。
他看了很久。
把笔放下。
关上灯。
走出书房。
客厅里。
宋春兰已经睡着。
电视还亮着。
他走过去。
替她把声音关掉。
又拿了一条毯子。
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睡得很熟。
没有醒。
程远山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晚年。
不是没有过去。
也不是没有责任。
只是终于有一天。
人可以在过去和未来之间。
给自己留下一小块地方。
不属于父母。
不属于孩子。
不属于已经离去的人。
只属于自己。
也属于眼前这个人。
他低下头。
轻轻说:
“春兰。”
她没有醒。
他笑了一下。
转身去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醒来时。
发现桌上放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下午我们去领证。”
她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没有笑。
也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纸。
小心地折起来。
放进了自己的钱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