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27)先把帐算清楚
从海边回来以后。
日子重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只是两个人都比以前安静。
有些话说开了。
反而不需要天天说。
周末。
女儿来了。
带着女婿和孩子。
小外孙女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宋春兰正在厨房里切水果。
女儿进去帮她。
“我来吧。”
“不用。”
“您坐一会儿。”
宋春兰笑了笑。
“没事。”
两个人一起站在厨房里。
外面传来孩子的笑声。
过了一会儿。
女儿忽然说:
“宋阿姨。”
“嗯?”
“我爸最近挺高兴的。”
宋春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是吗?”
“嗯。”
“以前他一个人在家。”
“我每次来看他。”
“总觉得这个房子太安静。”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洗了一只苹果。
慢慢削皮。
“我以前……”
她停了一下。
“其实挺担心您的。”
宋春兰抬起头。
“我知道。”
“我怕您是为了钱。”
宋春兰没有生气。
只是轻轻点头。
“你有这个担心,很正常。”
女儿看着她。
“您不怪我?”
“为什么怪你?”
“因为我问过我爸。”
“问过他以后房子怎么办。”
“嗯。”
“您知道?”
“知道。”
宋春兰把切好的水果装进盘子。
“你是他的女儿。”
“有些事情。”
“你当然要问。”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后来我发现。”
“我想错了。”
宋春兰看她。
“怎么想错了?”
“我以前觉得。”
“您如果跟我爸结婚。”
“就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后来我发现。”
“您其实比我还怕得到什么。”
宋春兰的手慢慢停下来。
女儿继续说:
“因为您总觉得。”
“拿了他的东西。”
“别人就会觉得您是为了…钱。”
“所以很多东西。”
“您反而不要。”
宋春兰笑了一下。
“人老了。”
“名声有时候比钱重要。”
女儿也笑了。
“可我爸不是这么想。”
“他想把该给您的都给您。”
“又怕对不起我妈。”
“所以才一直拖着。”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句话。
她其实早就知道。
只是第一次有人这样直接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
女儿说:
“宋阿姨。”
“嗯?”
“我想跟您说一件事。”
“你说。”
“如果您和我爸真的要结婚。”
“我希望。”
“你们把财产先理清楚。”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马上解释:
“不是我不相信您。”
“也不是我想拿我爸的钱。”
“是因为以后日子长。”
“现在不说清楚。”
“以后反而容易伤感情。”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女儿松了一口气。
“我其实也希望他结婚。”
“真的?”
“嗯。”
“我希望有人陪着他。”
“我有自己的家。”
“孩子也大了。”
“我不可能每天守着他。”
“有个人陪着他。”
“我放心。”
她说到这里。
声音低了一点。
“我只是……”
“舍不得我妈。”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低下头。
“有时候我会觉得。”
“如果我爸跟别人结婚。”
“是不是就意味着我妈真的走远了。”
厨房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放下手里的刀。
轻声说:
“不会。”
女儿抬头。
“你妈妈已经跟他生活了四十年。”
“那些东西。”
“不是我来了就能拿走的。”
“房子可以分。”
“钱可以分。”
“东西可以整理。”
“可是人心里的位置。”
“谁也拿不走。”
女儿眼眶红了一下。
“宋阿姨。”
“嗯?”
“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
“谢谢您没有躲着我妈。”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笑了。
“我爸以前最怕别人提她。”
“现在您反而能很自然地说她。”
“我觉得这样挺好。”
宋春兰低下头。
“她是他的妻子。”
“也是你妈妈。”
“我没有理由躲。”
女儿点点头。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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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
女儿走了以后。
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宋春兰把茶放到他面前。
“你女儿今天跟我说了。”
“说什么?”
“财产。”
程远山沉默。
“她希望我们先理清楚。”
“嗯。”
“你怎么想?”
“我早就想过。”
“那就做吧。”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怕?”
“怕什么?”
“别人觉得你催着我要东西。”
宋春兰笑了。
“我如果怕这个。”
“我们就什么都别谈。”
“可不谈。”
“以后就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
“远山。”
“嗯?”
“我现在才发现。”
“你女儿其实跟你很像。”
“哪里像?”
“都喜欢把事情提前想清楚。”
他笑了。
“这是夸我?”
“不是。”
“那是什么?”
“说你们父女俩都累。”
程远山也笑了。
笑过以后。
他说:
“我准备把房子的事情彻底处理清楚。”
“怎么处理?”
“我和张洁那部分。”
“按照她的意思。”
“留给女儿。”
“我的其他财产。”
“该给你的。”
“我也会安排。”
宋春兰摇头。
“我不要。”
“春兰。”
“不是不要。”
“是不能什么都要。”
她看着他。
“我有退休金。”
“虽然少。”
“但我还能工作。”
“我自己能养自己。”
“以后你病了。”
“我照顾你。”
“我病了。”
“你照顾我。”
“这样就够了。”
程远山皱眉。
“可是我想给你。”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要?”
她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希望以后。”
“你女儿见到我。”
“不是觉得我拿走了她爸爸的钱。”
“而是觉得。”
“我真的在陪她爸爸过日子。”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明白。
她所谓的不争。
其实不是没有欲望。
而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最怕的不是没有钱,而是别人永远怀疑她为什么得到这些钱。**
他伸出手。
握住她。
“那就按你的意思。”
“好。”
“但是有一件事。”
“什么?”
“如果以后你真的没有钱了。”
“我还是养你。”
她笑了。
“你这句话。”
“我记住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你主动说的。”
“以后不能赖。”
程远山也笑。
“好。”
两个人坐在一起。
桌上那杯茶慢慢凉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终于开始明白。
晚年的爱情。
不是把钱都不要。
也不是把钱都给对方。
而是把这些东西摆在桌面上。
一件一件说清楚。
然后还愿意继续坐在一起。
这比年轻时的一句“我爱你”。
其实更难。
也更珍贵。
夜深以后。
宋春兰去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看着墙上那张旧照片。
照片里的张洁。
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
他看了很久。
轻声说:
“我没有忘记你。”
停了一会儿。
又说:
“只是我也想继续过日子。”
屋里没有人回答。
他起身。
关了灯。
厨房里。
宋春兰还在洗最后一个杯子。
水声很轻。
像有人在替漫长的一生。
一点一点地。
把旧日子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