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26)海边的答案
程远山回来以后。
没有再提领证。
宋春兰也没有。
两个人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比以前更珍惜一起吃饭的时间。
一天晚上。
吃完饭。
程远山把碗放进水池。
忽然说:
“春兰。”
“嗯?”
“我们出去走走吧。”
她正在擦桌子。
“去哪儿?”
“不知道。”
“那走什么?”
程远山笑了。
“先走了再说。”
她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又想去什么地方?”
“想带你出去几天。”
宋春兰愣了一下。
“旅游?”
“嗯。”
“你还有这个心思?”
“为什么没有?”
“你以前不是不喜欢折腾吗?”
程远山想了想。
“以前是两个人。”
“后来也是两个人。”
“现在还是两个人。”
宋春兰笑了。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是跟张洁去。”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然后说:
“那是以前。”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
两个人开始商量。
程远山拿出手机查车次。
宋春兰在旁边说:
“别坐飞机。”
“为什么?”
“折腾。”
“那高铁。”
“行。”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她想了很久。
“海边吧。”
程远山抬起头。
“看海?”
“嗯。”
“你喜欢海?”
“没看过几次。”
“那就去看。”
于是。
事情就这么定了。
没有旅行攻略。
没有景点清单。
也没有计划每天去哪里。
只订了两张车票。
一个靠海的小城。
三天两夜。
出发那天。
宋春兰起得很早。
她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程远山看了一眼。
“就这些?”
“嗯。”
“衣服够吗?”
“够了。”
“药呢?”
“带了。”
“充电器?”
“带了。”
“身份证?”
“你查三遍了。”
程远山笑了。
“习惯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觉得。
这个人又回来了。
还是那个做事情一板一眼的程老师。
只是现在。
他会替她检查身份证。
会提醒她带药。
会在出门之前。
再看一眼煤气有没有关。
这些事情。
没有什么浪漫。
却让她觉得踏实。
到了海边。
已经是下午。
他们没有先去景点。
放下行李以后。
程远山问:
“出去走走?”
“好。”
两个人沿着海边慢慢走。
风很大。
宋春兰把外套拉紧了一点。
程远山看见。
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
“戴上。”
“不用。”
“风大。”
“你不冷?”
“我不冷。”
她接过来。
围在脖子上。
走了很久。
谁都没有说话。
海边人不多。
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
远处有孩子追着浪跑。
宋春兰忽然停下来。
“远山。”
“嗯?”
“你看。”
“什么?”
“海。”
程远山笑了。
“我知道是海。”
“我就是想让你看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夕阳正在往海面沉。
光被拉得很长。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说:
“真好。”
“什么好?”
“有人陪着看。”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没有熟人。
没有邻居。
没有女儿。
没有儿子。
没有张洁留下来的房子。
没有谁知道他们有没有领证。
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过去是什么样的人。
这里只有海。
还有他们两个人。
晚上。
他们找了一家很普通的小饭馆。
点了几个菜。
老板看见他们。
笑着问:
“第一次来?”
“嗯。”
“退休出来玩?”
程远山点点头。
“算是。”
老板又问:
“老两口?”
宋春兰低下头。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笑着说:
“嗯。”
这一次。
没有停顿。
宋春兰也没有纠正。
菜上来以后。
她低头吃饭。
嘴角却一直有一点笑。
回酒店的路上。
她忽然说:
“你今天承认得挺快。”
“什么?”
“老两口。”
程远山笑了。
“难道不是?”
“法律上不是。”
“法律上的事情以后再说。”
她停了一下。
“以后是什么时候?”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拉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酒店门口。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谢谢你回来。”
她看着他。
“是你来找我的。”
“所以呢?”
“所以应该我谢谢你。”
程远山摇头。
“不是。”
“是什么?”
“我以前总觉得。”
“人老了。”
“很多东西就不用说了。”
“想什么。”
“做什么。”
“大家自己都明白。”
宋春兰安静听着。
“可后来我发现。”
“不是这样的。”
“有些话。”
“还是要说。”
“有些人。”
“也还是要主动去留。”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握紧她的手。
“我不想再等你回来。”
“以后如果你走了。”
“我会去找你。”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你说话算数?”
“算数。”
她笑了。
“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
他们一起去看海。
海风很大。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我们以后还来吗?”
程远山看着她。
“来。”
“明年?”
“明年。”
“后年呢?”
“也来。”
她笑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程远山也笑。
“因为我想活久一点。”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他看着远处的海。
轻声说:
“以前活着。”
“是因为日子还没过完。”
“现在……”
他停了一下。
“是因为还有人要一起看海。”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靠在他的肩膀上。
海浪一下一下。
拍着岸。
谁都没有再提领证。
也没有提钱。
更没有提那些还没有解决的问题。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的海。
那一刻。
他们都知道。
有些问题还在。
可日子也还在。
而只要日子还愿意往前走。
答案。
就不必今天全部找到。
——
第二天早上。
海边的风比昨天大。
宋春兰起得早。
一个人下楼买早餐。
回来时。
她在长椅旁边看见一个黑色的钱包。
不大。
有些旧。
她捡起来。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没人回来。
她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有现金。
几张银行卡。
还有身份证。
夹层里。
放着一张照片。
一对老人。
站在海边。
笑得很开心。
宋春兰把钱包合上。
回到酒店。
“远山。”
程远山正在穿外套。
“怎么了?”
“我捡到一个钱包。”
他接过来看了一眼。
“应该是刚才海边的人掉的。”
“怎么办?”
“送警察。”
“可万一人还在找呢?”
程远山想了想。
“我们回去看看。”
两个人又去了海边。
沿着长椅附近找。
没有。
走出去很远。
还是没有。
宋春兰有些着急。
“这么多钱。”
“老人家要是找不到怎么办?”
程远山看她一眼。
“你先别急。”
他们最后去了附近的警务站。
还没进门。
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钱包呢?”
“我真的没动。”
“钱还在不在?”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你别问了。”
“先找人。”
宋春兰和程远山对视一眼。
走进去。
程远山把钱包递过去。
“请问是你们的吗?”
里面坐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
看见钱包。
一下子站起来。
“是我的。”
他接过去。
打开。
第一件事情。
不是说谢谢。
而是数钱。
一张。
两张。
三张。
宋春兰站在那里。
有些意外。
老人把钱数完。
又检查银行卡。
最后才松了一口气。
“没少。”
程远山笑了笑。
“那就好。”
老人这才抬头。
“谢谢你们。”
“应该的。”
老太太站在旁边。
看着老伴。
叹了口气。
“他这个人。”
“年纪越大。”
“越怕钱丢了。”
老人瞪她一眼。
“你不怕?”
“我当然怕。”
老太太笑起来。
“我只是没你这么紧张。”
宋春兰也笑了。
老人把钱包收好。
忽然说:
“里面是给孩子的钱。”
“我们孙子要买房。”
“老人家了。”
“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宋春兰点点头。
“应该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看程远山。
笑着问:
“你们也是出来旅游?”
“嗯。”
“老两口?”
宋春兰下意识看了程远山一眼。
程远山却很自然地回答:
“嗯。”
老太太笑了。
“挺好。”
四个人站在海边。
聊了几句。
老人忽然说:
“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
老太太看出了什么。
笑着摆摆手。
“我随便问的。”
“别介意。”
“没有。”
程远山说。
“我们还没结婚。”
老人愣了一下。
“没结婚?”
“嗯。”
老太太笑了。
“那也好。”
“怎么个好法?”
宋春兰问。
老太太看着远处的海。
“年轻的时候。”
“什么都没有。”
“反而敢结婚。”
“老了以后。”
“什么都有了。”
“反而怕了。”
宋春兰怔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
“房子。”
“孩子。”
“钱。”
“谁跟谁过。”
“以后谁照顾谁。”
“什么都要算。”
她笑了笑。
“我们年轻的时候。”
“连一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两个人租了一个小房间。”
“床还是别人用过的。”
“就这样。”
“也敢结婚。”
老人笑着说:
“那时候不结。”
“你能跟我?”
“不能。”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所以才结。”
四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
老人忽然认真起来。
“不过。”
“你们这个年纪。”
“也没什么不好。”
“想明白了再结。”
“想不明白。”
“不结也没什么。”
他说完。
牵起老太太的手。
慢慢往前走。
走了几步。
老太太回过头。
“老头子。”
“嗯?”
“钱包拿好了?”
“拿好了。”
“钱呢?”
“也没少。”
“那就好。”
两个人越走越远。
宋春兰一直看着他们。
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听见她说的吗?”
“哪句?”
“老了以后。”
“什么都有了。”
“反而怕了。”
程远山点点头。
“听见了。”
他们沿着海边继续走。
走了一段。
宋春兰忽然问:
“你怕什么?”
程远山沉默。
“房子?”
“女儿?”
“钱?”
“还是张洁?”
他停下脚步。
没有马上回答。
海风吹过来。
把宋春兰的头发吹乱。
他伸手替她理了一下。
“都怕。”
她看着他。
“那你最怕什么?”
程远山看着远处。
很久。
才说:
“怕做错。”
“什么叫做错?”
“对不起过去。”
“也对不起现在。”
宋春兰没有说话。
“张洁跟我四十年。”
“女儿也是我养大的。”
“很多东西。”
“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我知道。”
“可我又不能因为这些。”
“一辈子都不往前走。”
“我知道。”
她轻轻点头。
“所以你才这么累。”
程远山笑了一下。
“你呢?”
“我?”
“你怕什么?”
宋春兰沉默了。
“我怕自己最后什么都没有。”
“年轻的时候。”
“我没什么。”
“嫁了个不争气的人。”
“儿子也没过得多好。”
“我这一辈子。”
“好像一直都在给别人收拾东西。”
“给丈夫收拾。”
“给儿子收拾。”
“给别人照顾。”
“现在老了。”
“我第一次觉得。”
“也许我可以为自己想一次。”
程远山看着她。
她继续说:
“所以我才想结婚。”
“不是为了你的房子。”
“不是为了你的钱。”
“我只是想。”
“这一次。”
“我是不是也可以被别人正式地选择一次。”
程远山的眼神慢慢变了。
“春兰。”
“嗯?”
“我已经选择你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相信?”
她笑了笑。
“因为你选择我的时候。”
“还在替很多人想。”
程远山怔住。
她轻声说:
“我想知道。”
“如果有一天。”
“没有张洁。”
“没有女儿。”
“没有房子。”
“没有钱。”
“只剩下我和你。”
“你还会不会选我?”
海风一下子大了起来。
程远山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不知道。
而是因为这个问题。
他第一次真正听懂了。
宋春兰不是在问他。
“你爱不爱我。”
她在问:
“如果所有世俗的东西都拿掉,你还会不会选择我?”
过了很久。
程远山伸出手。
握住她。
“会。”
她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够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很远的地方。
宋春兰忽然笑了。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想要你的钱。”
“我知道。”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我不是一个可以被安排的人。”
程远山也笑了。
“以后不安排了。”
“那怎么办?”
“一起商量。”
她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太阳慢慢升起来。
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
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又慢慢靠在一起。
像两条已经走了很远的路。
终于在晚年。
有了一小段共同的方向。
至于婚不婚。
仍然没有答案。
可是他们第一次发现。
也许真正重要的。
不是那张证。
而是在所有现实都摆在面前以后。
还能不能说一句:
“如果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还是选你。”
海浪一遍遍涌上来。
又退回去。
没有留下什么。
却把他们站过的地方。
慢慢洗得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