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25)我更怕你不在
程远山是在清晨倒下的。
不是突然昏迷。
也没有那么严重。
只是起床的时候。
他站在厨房门口。
手扶着墙。
脸色有些白。
宋春兰刚好端着水出来。
“远山?”
他抬头。
“没事。”
“你脸怎么这么白?”
“可能没睡好。”
话还没说完。
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宋春兰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
“远山!”
他扶住桌角。
没有倒下。
可宋春兰已经慌了。
“去医院。”
“没事。”
“去医院。”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没有再坚持。
到了医院。
检查。
抽血。
心电图。
CT。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
宋春兰坐在病床边。
一直没有说话。
程远山躺在那里。
看着她。
“吓到了?”
“没有。”
“你手都凉了。”
“医院空调太冷。”
他说:
“别骗我。”
她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医生过来问:
“家属到了吗?”
宋春兰站起来。
“我是……”
她停住。
医生看着她。
“您是?”
她张了张嘴。
最后说:
“我是他……”
那三个字。
怎么也说不出来。
女儿刚好从门口进来。
“医生。”
“我是他女儿。”
医生点点头。
“好。”
“患者目前没有大问题。”
“但需要住院观察。”
宋春兰慢慢坐回椅子。
女儿走过来。
看了看父亲。
又看了看她。
“宋阿姨。”
“嗯。”
“您先回去休息吧。”
“我在这里。”
宋春兰摇头。
“不用。”
“我陪着他。”
“您昨天晚上也没睡吧?”
“没事。”
“我来吧。”
宋春兰看着她。
“我真的没事。”
女儿没有争。
只是轻声说:
“那我们一起。”
宋春兰点了点头。
病房里。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中午。
女儿出去买饭。
回来以后。
把一份粥递给宋春兰。
“您吃一点。”
“谢谢。”
“别客气。”
宋春兰低头喝粥。
病床上的程远山一直醒着。
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有些事情。
已经到了不能再拖的时候。
晚上。
女儿准备留下来。
宋春兰站起身。
“那我先回去了。”
程远山看她。
“你去哪儿?”
“回家。”
这两个字说出来。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宋春兰自己也愣住。
她低下头。
“回你家。”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看着父亲。
又看了看宋春兰。
忽然说:
“宋阿姨。”
“嗯?”
“您今晚留下吧。”
宋春兰抬头。
“我留下?”
“嗯。”
“医院这边有陪护床。”
“您睡吧。”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点了点头。
“好。”
女儿转身去整理东西。
程远山看着宋春兰。
轻声说:
“春兰。”
“嗯?”
“刚才你为什么说回家?”
她怔了一下。
“顺口。”
“是吗?”
“嗯。”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问。
半夜。
女儿已经睡着。
病房里的灯很暗。
宋春兰坐在床边。
给程远山掖了掖被角。
他忽然睁开眼睛。
“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远山。”
“嗯?”
“今天医生问我是你什么人的时候。”
“我没说出来。”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是怪你。”
“我就是突然觉得。”
“我们一起过了这么久。”
“我连一句最简单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怕别人觉得我不要脸。”
“也怕别人觉得我图你的东西。”
“更怕你女儿觉得……”
“够了。”
程远山第一次打断她。
宋春兰愣住。
他看着她。
声音很轻。
“别再替别人想了。”
“那我想什么?”
“想你自己。”
她沉默。
程远山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
“如果明天医生再问。”
“你就说。”
“你是我最亲近的人。”
宋春兰眼睛红了。
“可我不是你妻子。”
“我知道。”
“那我是什么?”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是我想一起过完余生的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很快。
她低头擦掉。
“睡吧。”
“嗯。”
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过了很久。
病床上的人重新睡着。
宋春兰坐在那里。
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她忽然明白。
有些事情。
真的不能一直等。
因为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也不知道。
明天和意外。
哪个先来。
而程远山也第一次真正明白:
他可以把房子留给女儿。
可以把张洁留下的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以替宋春兰准备养老的钱。
却不能只用这些东西。
来回答她最简单的那个问题:
“我到底是谁?”
天亮以后。
女儿醒来。
发现父亲已经醒了。
她走到床边。
“爸。”
“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
女儿看了一眼宋春兰。
她还坐在床边。
一夜没睡。
女儿忽然轻声说:
“宋阿姨。”
宋春兰抬头。
“您回去睡一会儿吧。”
“我来陪爸。”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立刻拒绝。
她站起来。
看着女儿。
点了点头。
“好。”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又回头。
看了程远山一眼。
他也正在看她。
没有说话。
只是笑了一下。
那一刻。
宋春兰忽然觉得。
也许有些门。
不是靠一张证打开的。
但有些门。
也确实需要有人亲手推开。
而这一次。
程远山已经把手放在了门上。
——
程远山出院以后。
身体慢慢恢复了。
可是两个人之间。
却没有恢复到从前。
那天晚上。
宋春兰收拾自己的东西。
其实也没有多少。
两件换洗衣服。
一双拖鞋。
一个洗漱包。
还有她平时用的几个小东西。
程远山站在客厅里。
看着她。
“你要回去?”
“嗯。”
“为什么?”
“住一段时间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天的事情?”
“不是。”
“那是什么?”
宋春兰把衣服叠好。
放进袋子里。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很久。
他说:
“好。”
就一个字。
宋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
他至少会留她。
哪怕只是说一句:
“别走。”
可他没有。
她心里忽然有些凉。
“那我走了。”
“路上慢点。”
她点点头。
拿起袋子。
走到门口。
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远山。”
“嗯?”
“你别生我的气。”
程远山看着她的背影。
“我没有。”
门关上了。
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应该追出去。
可他没有。
不是因为不爱。
恰恰是因为太明白。
宋春兰要的不是一句挽留。
而是一个答案。
而这个答案。
他还没有想清楚。
——
宋春兰回到自己的住处。
把袋子放在床边。
坐下来。
屋里还是原来的样子。
床。
柜子。
一张旧桌子。
窗台上那盆已经有些发黄的绿萝。
都没有变。
可她忽然觉得。
这里不像家了。
她坐了很久。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消息。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
又放下。
过了十分钟。
又拿起来。
还是没有。
她忍不住笑自己。
“都多大年纪了。”
“还等这个。”
可笑完以后。
眼睛却红了。
她知道。
自己其实是在等一句:
“回来吧。”
可是没有。
第一天。
没有。
第二天。
也没有。
第三天。
还是没有。
她没有主动打电话。
程远山也没有。
两个人像是在进行一场谁也没有说出口的比赛。
可谁都没有赢。
程远山每天照常生活。
早上起来。
自己做饭。
自己买菜。
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
声音很小。
以前这个时候。
宋春兰会问:
“今天吃什么?”
或者:
“药吃了吗?”
现在没有人问了。
第四天。
他去超市。
站在蔬菜区。
下意识拿了两把青菜。
走到付款处。
才忽然发现。
自己一个人。
又默默放回去一把。
回家的路上。
经过一家小店。
店里摆着糖蒜。
他站了一会儿。
买了一瓶。
回到家。
放在冰箱里。
打开以后。
才发现。
没有人会说:
“你少吃一点。”
他忽然笑了。
然后坐在餐桌前。
一个人吃了一顿饭。
那天晚上。
他第一次觉得。
房子太大了。
——
第七天。
女儿来看他。
“爸。”
“嗯。”
“宋阿姨呢?”
程远山低头喝茶。
“她回自己那里住了。”
女儿看着他。
没有马上说话。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为什么?”
“没什么。”
女儿看了父亲很久。
忽然问:
“你是不是又什么都没说?”
程远山抬起头。
“什么?”
“你从小到大都这样。”
“遇到事情。”
“自己想。”
“自己扛。”
“觉得只要不说,就不会给别人压力。”
“可你知不知道。”
“有时候不说。”
“才最让人难受。”
程远山沉默。
女儿叹了口气。
“爸。”
“如果你喜欢她。”
“你就去找她。”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
“我不会阻止你。”
“可是你也不能等她永远主动。”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女儿站起来。
走到门口。
又回头。
“还有。”
“什么?”
“你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我可以接受你的安排。”
“但是我不希望。”
“你为了保护我。”
“把自己后半辈子也保护没了。”
门关上。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
——
与此同时。
宋春兰也在听儿子说话。
“妈。”
“嗯?”
“你跟程老师是不是闹矛盾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来?”
“想回来住几天。”
儿子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你要是舍不得。”
“就回去。”
宋春兰笑了。
“谁舍不得?”
“你。”
“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那你这几天晚上为什么总看手机?”
她愣住。
“你看见了?”
“妈。”
儿子笑了一下。
“我又不是瞎子。”
她低下头。
没说话。
儿子忽然认真起来。
“你是不是在等他给你打电话?”
宋春兰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不想再主动了。”
“为什么?”
“因为以前都是我主动。”
“这一次。”
“我想知道。”
“如果我不回去。”
“他会不会来找我。”
儿子点点头。
“那你就等。”
“嗯。”
“不过。”
“什么?”
“别等太久。”
她抬头。
儿子笑了一下。
“你们这个年纪。”
“吵一次架。”
“可能就是少一天。”
“谁知道还有多少天。”
这句话。
让宋春兰怔了很久。
——
第十天。
还是没有电话。
第十一天。
依旧没有。
第十二天傍晚。
宋春兰正在厨房做饭。
门响了。
她以为是儿子。
打开门。
愣住。
程远山站在外面。
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里面是糖蒜。
还有她喜欢吃的辣椒酱。
两个人隔着门。
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
还是宋春兰先开口:
“你怎么来了?”
程远山看着她。
“我想你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却故意问:
“想我了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因为我一直在想。”
“想明白了吗?”
“没有。”
她愣了一下。
程远山笑了。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有些事情。”
“我可能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那怎么办?”
“先过日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房子。”
“钱。”
“女儿。”
“你的儿子。”
“别人怎么看。”
“这些事情都是真的。”
“我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你也不能。”
“可是……”
他看着她。
“如果因为这些事情。”
“我连你都失去了。”
“那我觉得。”
“我保护下来的东西。”
“最后也没有意义。”
宋春兰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你不是说。”
“你不想让我委屈吗?”
“嗯。”
“那你现在来找我。”
“就不怕我以后还问你领证?”
程远山笑了一下。
“怕。”
“那你还来?”
“来。”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认真。
“因为我发现。”
“我更怕你不在。”
屋里安静下来。
宋春兰站在门口。
很久。
才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买的什么?”
“糖蒜。”
“辣椒酱呢?”
“也买了。”
“你还记得。”
“记得。”
她低头看着袋子。
忽然笑了。
“进来吧。”
程远山没有动。
“你不赶我?”
“谁知道呢。”
“那我进去?”
“嗯。”
他走进来。
鞋子脱下来。
放到门边。
动作很自然。
像以前一样。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明白。
有些分手。
其实不是为了离开。
而是为了让两个人知道:
没有谁是理所当然会永远留在原地等你的。
而这一次。
他们终于都明白了。
爱不是谁永远低头。
也不是谁永远主动。
真正的爱。
是有一天。
那个一直等的人终于不等了。
而另一个人终于愿意走过来。
说一句:
“这次,换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