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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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24)差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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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的事情,就这样搁了下来。

谁也没有再提。

日子照旧。

早上一起吃饭。

程远山喝牛奶。

宋春兰喝豆浆。

吃完以后。

一个去买菜。

一个去公园走一圈。

中午回来。

宋春兰做饭。

程远山洗碗。

下午各自坐一会儿。

有时候说话。

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看起来。

和结婚没有什么区别。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些东西变了。

不是感情。

是两个人心里。

都多了一点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那天上午。

程远山去银行。

回来以后。

手里多了一份材料。

宋春兰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这是什么?”

她问。

“给你的。”

“什么?”

“养老安排。”

她接过来。

翻了两页。

“什么意思?”

“我让银行重新做了一份。”

“以后我的退休金。”

“每个月固定转一部分到你的账户。”

“你的医疗、生活费用。”

“我都安排好了。”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解释。

“这样就算以后我先走。”

“你也不用担心。”

“我留下的现金。”

“也会按照比例给你。”

“房子还是给女儿。”

“但你可以一直住到老。”

他说得很认真。

每一句。

都是替她想过的。

宋春兰听完。

却把材料慢慢合上。

“我不要。”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不要。”

“这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要?”

她看着他。

“因为我想要的不是这个。”

程远山沉默。

“那你想要什么?”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我想要你跟别人说。”

“我是你妻子。”

程远山怔住。

“我知道。”

“我知道你心里把我当妻子。”

“可是远山。”

“心里是心里。”

“嘴上是嘴上。”

“日子是日子。”

她把那份材料放在桌上。

“这些东西。”

“看起来都很好。”

“可是越好。”

“我越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安排的人。”

程远山的眉头皱起来。

“我只是想让你以后有保障。”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高兴?”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一直在解决我的问题。”

“可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到底是谁?”

程远山愣在那里。

她看着他。

“我是你的什么人?”

“老伴?”

“女朋友?”

“朋友?”

“还是一个你担心以后没人照顾。”

“所以提前给她安排好生活的女人?”

程远山脸色慢慢变了。

“春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更难受。”

“因为你不是故意的。”

“你只是习惯了这样。”

“遇到问题。”

“就解决。”

“可有些事情。”

“不是解决就可以。”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实验出了问题。

就查数据。

查公式。

找原因。

工作出了问题。

就开会。

列方案。

解决。

四十多年。

他一直这么生活。

张洁也是这样。

家里缺什么。

买。

孩子生病。

去医院。

房子漏水。

找人修。

日子遇到问题。

两个人一起解决。

可现在。

他第一次发现。

宋春兰不是在问他怎么解决。

她是在问:

**“你到底有没有真正选择我?”**

这不是一个公式。

也没有答案。

过了很久。

程远山问:

“如果我真的不能给你一张证。”

“你会离开我吗?”

宋春兰低下头。

很久。

才说:

“我不知道。”

这句话。

比“会”更重。

程远山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她抬头。

“你别怪我。”

“我没有怪你。”

“我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也不年轻了。”

“我已经没有力气。”

“去证明自己爱一个人。”

“我只是想。”

“如果我陪你走到最后。”

“至少在这个世界上。”

“有人能知道。”

“我曾经是你的妻子。”

程远山眼眶红了。

“春兰。”

她笑了笑。

“你别这样。”

“我没事。”

“真的。”

“就是有点累。”

她转身继续晒被子。

程远山站在原地。

没有再劝。

下午。

两个人照常去买菜。

宋春兰挑西红柿。

程远山推着购物车。

走到付款处。

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

笑着问:

“老两口一起买菜啊?”

宋春兰愣了一下。

程远山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纠正。

付完钱。

走出超市。

阳光很好。

宋春兰忽然说:

“你听见了吗?”

“嗯。”

“她叫我们老两口。”

“嗯。”

“其实挺好。”

程远山笑了一下。

“是挺好。”

她走了几步。

又说:

“可她不知道。”

程远山看她。

“我们还没结婚。”

宋春兰笑了。

“所以才有点可惜。”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没有牵手。

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只是肩膀偶尔碰到一起。

走过街角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停下来。

“春兰。”

她回头。

“嗯?”

“如果我有一天想明白了。”

“你还愿意吗?”

她看着他。

很久。

笑了笑。

“等你想明白再说。”

“好。”

“别为了我。”

“嗯。”

“也别因为女儿。”

“嗯。”

“你自己想明白。”

程远山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谁都没有再说话。

可是这一刻。

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一个共同的问题:

不是要不要结婚。

而是——

如果结婚,是为了让谁安心?

如果不结婚。

又是谁在承担这个决定的代价?

他们都没有答案。

但至少。

他们终于开始认真地面对这个问题。

而不是用一句“我爱你”。

把所有现实都盖过去。

——

他们住在一起以后。

小区里的人慢慢都知道了。

没有谁专门问。

但大家都知道。

这种事情。

其实不需要解释。

一个人每天早晨下楼。

另一个人每天晚上回来。

一起买菜。

一起散步。

偶尔在楼下碰见。

旁边总有一个人。

时间久了。

自然就明白了。

最开始。

宋春兰还有些不习惯。

她买菜回来。

楼下遇到以前认识的人。

对方总会多看她一眼。

然后笑着问:

“现在跟老程一起住了?”

她也笑。

“嗯。”

“挺好。”

“嗯。”

对方就走了。

没有再说什么。

可那两个字。

“挺好。”

有时候比说很多话更让人难受。

因为她不知道。

这个“挺好”。

究竟是真的觉得挺好。

还是觉得一个老头身边终于有人照顾了。

有一天。

她买菜回来。

刚走到单元门口。

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老程现在有人陪着了。”

“是啊。”

“听说以前是护工。”

“嗯。”

“人倒是挺勤快。”

“这种人过日子踏实。”

“那倒也是。”

停了一会儿。

又有人压低声音。

“就是……”

“怎么?”

“没领证吧?”

“好像没有。”

“那住一起……”

后面的话。

没有说出来。

宋春兰站在门外。

没有进去。

过了几秒。

她转身。

去了旁边的小卖部。

买了一瓶酱油。

又在街上走了一圈。

直到确定里面的人都走了。

她才回家。

程远山正在厨房烧水。

看见她。

“怎么这么晚?”

“买了点东西。”

“菜呢?”

“菜还在外面。”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酱油放在桌上。

然后开始洗手。

程远山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程远山给她夹了一块鱼。

“怎么了?”

“没什么。”

“你今天不太对。”

她放下筷子。

“远山。”

“嗯?”

“你们这里的人。”

“是不是都知道我住你这里?”

“应该知道。”

“他们怎么说?”

程远山看着她。

“你听到了?”

“嗯。”

“听见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

“就是说我以前是护工。”

“现在住进来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还说。”

她笑了一下。

“挺勤快。”

程远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别放在心上。”

“我没有。”

“他们不了解你。”

“我知道。”

她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可是我不喜欢别人说我是来照顾你的。”

程远山抬起头。

“你不是。”

“我知道。”

“那就别管。”

“可是别人不知道。”

程远山沉默下来。

宋春兰轻声说:

“我不怕别人说我没文化。”

“也不怕别人说我以前是护工。”

“可我不想让人觉得。”

“我是因为你有钱。”

“才跟你在一起。”

“更不想让人觉得。”

“我是来伺候你的。”

程远山放下筷子。

“春兰。”

“嗯?”

“你从来不是。”

她看着他。

“那我是?”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想了想。

说:

“你是我身边的人。”

宋春兰笑了一下。

“这个说法挺好。”

“但是……”

她看着他。

“还是有点不像。”

“哪里不像?”

“像是还差一个名字。”

程远山怔住。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结婚证。

可两个人都没有再提。

第二天。

两个人一起去买菜。

刚走到楼下。

遇见一个邻居。

对方笑着跟程远山打招呼。

“程老师。”

“嗯。”

“买菜呢?”

“嗯。”

那个人看了一眼宋春兰。

笑道:

“您现在可享福了。”

程远山没有笑。

只是很平静地说:

“是。”

“春兰在。”

“我的日子比以前好很多。”

邻居愣了一下。

“那是那是。”

说完。

转身走了。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走出小区以后。

她忽然问:

“你为什么那么说?”

“什么?”

“说我的名字。”

“有什么不对?”

“没有。”

她低头笑了一下。

“就是……”

“第一次有人在别人面前。”

“这么自然地叫我。”

程远山看着她。

“以后我都这么叫。”

“嗯。”

她点点头。

走了一段。

又问:

“如果别人再问。”

“我是你什么人。”

程远山停下来。

看着她。

“你希望我怎么说?”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远处。

很久。

才说:

“你就说。”

“她跟我一起生活。”

程远山笑了一下。

“好。”

“为什么笑?”

“因为这句话挺像你。”

“什么意思?”

“不给别人解释。”

“也不给自己解释。”

宋春兰也笑了。

“那当然。”

她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到了晚上。

楼道里又遇见那个邻居。

对方看了看他们。

笑着说:

“老程。”

“你们这是……”

程远山很自然地回答:

“回家。”

只两个字。

没有解释。

没有介绍。

也没有遮掩。

宋春兰站在他身边。

忽然觉得。

“回家”这两个字。

比“妻子”两个字。

有时候还要重。

因为她知道。

别人怎么看。

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

这个男人已经不再躲着她。

而她也不再躲着别人。

至于那张证。

还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没有拿。

也没有撕掉。

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

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等着他们有一天。

真正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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