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文人书抄书 之 从唐传奇到拍案惊奇
2026-8-20
中国文人,尤其是中国古代文人,以抄书为能事。当然,抄书二字未免有些难听,若换个文雅说法,叫用典、祖述、采摭、转述,似乎就高雅多了。其实说穿了,很多时候还是那回事:前人写过一个好故事,后人看着不错,拿来改改人名、换换地点、添油加醋一番,便又成了自己的故事。
虽说惊奇,但了无新意。
看牛僧孺《玄怪录》卷三,有《党氏女》一篇,现抄录于下:
党氏女,同州韩城县芝川南村人也。先是,有蔺如宾者,舍于芝川。元和初,客有王兰者,以钱数百万鬻茗,止其家积数年,无亲友之来者。一旦卧疾,如宾以其无后患也,杀之。服馔车与仆使之盛,拟于公侯。其年生一男,美而慧,虽孔融、卫之为奇,犹未可为比。其家念之,谓骊珠赵璧未敌,名曰玉童。衣食之用,日可数金。其或不欲,舞神拜佛之费,一日而罄,不顾也。既而渐大,轻裘肥马,恣其出入。于是交游少年,歌楼洒肆,悦音恣博,日不暂息,虽狂徒皆伏其豪。然而孳产稍衰,稼或不登,即乞贷望岁。元和十年,玉童暴卒,父母之哀,哭之不若也。号哭之声,感动行路,恨不得自身代之。如宾极困成瘵。其所饰终之具,洎舍财梵侣、佛画莲宫、致席命乐之费,若不以家为者。虽丧毕,每忌日,饭僧施财而追泣焉。自是稍稍致贫,如旧日矣。太和三年秋,有僧玄照,求食于党氏家。有女子年十三四,映门曰:母兄皆出,不得具馔。此北数里芝川店,有蔺氏者,亡子忌日,方当饭僧。师到必喜,盍往焉。僧曰:女非出入村市之人,何以知此而绐我也?女笑曰:其亡子即我之前身耳。照大异之,问其所以,不对而入。照于是造蔺氏门,入巷而见其广幕崇筵,及门,人者喜照之来,揖之而入。既卒食,如宾哀不自胜,照曰:掌人念亡子若此,要见其今身乎?如实大惊,乃问之,照具以告。如宾遽适党氏,请见之。父母以告,女不肯出。如宾益耸跃,独念不以其母来,且无籍手,此所以不出也。遂归。明日,与其妻偕,携蜀红二十匹为请见之资。女纳红,复不肯出。如宾求其父母万辞,父母以如宾之恳也,入谓女曰:汝既不欲见,不当言之。既言而蔺叟若此之请,安得不强见?女不复语。父母曰:必不见,则何辞?女曰:第告之,何必相见。但云:其子身存及没,多歧所费,王兰之财尽未?闻此,必不求矣。父母出,以告,如宾顾其妻,无言而退。既出,父母问其故,女曰:儿前身茗客王兰也,有钱数百万,客其家。元和初,头眩而卧,遂为如宾所杀而取其财,因而巨富。某既死而诉于上帝,上帝召问欲何以报,兰言愿为子以耗之,故委蜕焉。耗之且尽而死。近与之计,唯十环未足,故有蜀红之赠。而今而后,如宾不复念其子而斋亦罢尔。
到了明代凌濛初《初刻拍案惊奇》第三十卷《王大使威行部下 李参军冤报生前》,读着读着,却忽然又觉得似曾相识。不过,到了凌濛初笔下,它已经变成了两段小故事。第一段明说出自唐人《逸史》:
長安城南曾有僧,日中求齋,偶見桑樹上有一女子在那裡採桑,合掌問道:女菩薩,此間側近,何處有信心檀越,可化得一齋的麼?女子用手指道:去此三四里,有個王家,見在設齋之際,見和尚來到,必然喜捨,可速去!」僧隨他所指處前往,果見一群僧,正要就坐吃齋。此僧來得恰好,甚是喜歡。齋罷,王家翁、姥見他來得及時,問道:師父像個遠來的,誰指引到此?僧道:三四里外,有個小娘子在那裡採桑,是他教導我的。翁、姥大驚道:我這裡設齋,並不曾傳將開去。三四里外女子從何知道?必是個未卜先知的異人,非凡女也!對僧道:且煩師父與某等同往,訪這女子則個。翁、姥就同了此僧,到了那邊。那女子還在桑樹上,一見了王家翁、姥,即便跳下樹來,連桑籃丟下了,望前極力奔走。僧人自去了,翁、姥隨後趕來。女子走到家,自進去了。王翁認得這家是村人盧叔倫家裡,也走進來。女子跑進到房裡,掇張床來抵住了門,牢不可開。盧母驚怪他兩個老人家趕著女兒,問道:為甚麼?王翁、王母道:某今日家內設齋,落末有個遠方僧來投齋,說是小娘子指引他的。某家做此功德,並不曾對人說,不知小娘子如何知道?故來問一聲,並無甚麼別故。盧母見說,道:這等打甚麼緊,老身去叫他出來。就走去敲門,叫女兒,女兒堅不肯出。盧母大怒道:這是怎的起?這小奴才作怪了!女子在房內回言道:我自不願見這兩個老貨,也沒甚麼罪過。盧母道:鄰里翁婆看你,有甚不好意思?為何躲著不出?王翁、王姥見他躲避得緊,一發疑心道:必有奇異之處。在門外著實懇求,必要一見。女子在房內大喝道:某年月日有販胡羊的父子三人,今在何處?王翁、王姥聽見說了這句,大驚失色,急急走出,不敢回頭一看,恨不得多生兩隻腳,飛也似的去了。女子方開出門來,盧母問道:適才的話,是怎麼說?女子道:好叫母親得知:兒再世前曾販羊,從夏州來到此翁、姥家裡投宿。父子三人,盡被他謀死了,劫了資貨,在家裡受用。兒前生冤氣不散,就投他家做了兒子,聰明過人。他兩人愛同珍寶,十五歲害病,二十歲死了。他家裡前後用過醫藥之費,已比劫得的多過數倍了。又每年到了亡日,設了齋供,夫妻啼哭,總算他眼淚也出了三石多了。兒今雖生在此處,卻多記得前事。偶然見僧化飯,所以指點他。這兩個是宿世冤仇,我還要見他怎麼?方纔提破他心頭舊事,吃這一驚不小,回去即死,債也完了。盧母驚異,打聽王翁夫妻,果然到得家裡,雖不知這些清頭,曉得冤債不了,驚悸恍惚成病,不多時,兩個多死了。
第二段小故事,凌濛初又说来自宋人《夷坚志》:
吳江縣二十里外因瀆村,有個富人吳澤,曾做個將仕郎,叫做吳將仕。生有一子,小字雲郎。自小即聰明勤學,應進士第,預待補籍,父母望他指日崢嶸。紹興五年八月,一病而亡。父母痛如刀割,竭盡資財,替他追薦超度。費了若干東西,心裡只是苦痛,思念不已。明年冬,將仕有個兄弟做助教的名茲,要到洞庭東山妻家去。未到數里,暴風打船,船行不得,暫泊在福善王廟下。躲過風勢,登岸閒步。望廟門半掩,只見廟內一人,著皂綈背子,緩步而出,卻像雲郎。助教走上前,仔細一看,原來正是他。吃了一大驚,明知是鬼魂,卻對他道:你父母曉夜思量你,不知賠了多少眼淚?要會你一面不能夠,你卻為何在此?雲郎道:兒為一事,拘繫在此。留連證對,況味極苦。叔叔可為我致此意於二親:若要相見,須親自到這裡來乃可,我卻去不得。嘆息數聲而去。助教得此消息,不到妻家去了。急還家來,對兄嫂說知此事。三個人大家慟哭了一番,就下了助教這隻原船,三人同到廟前來。只見雲郎已立在水邊,見了父母,奔到面前哭拜,具述幽冥中苦惱之狀。父母正要問他詳細,說自家思念他的苦楚,只見雲郎忽然變了面孔,挺豎雙眉,扯住父衣,大呼道:你陷我性命,盜我金帛,使我銜冤茹痛四五十年,雖曾費耗過好些錢,性命卻要還我。今日決不饒你!說罷便兩相擊博,滾入水中。助教慌了,喝叫僕從及船上人,多跳下水去撈救。那太湖邊人都是會水的,救得上岸,還見將仕指手畫腳,揮拳相爭,到夜方定。助教不知甚麼緣故,卻聽得適才的說話,分明曉得定然有些蹊蹺的陰事,來問將仕。將仕蹙著眉頭道:昔日壬午年間,虜騎破城,一個少年子弟相投寄宿,所齎囊金甚多,吾心貪其所有。數月之後,乘醉殺死,盡取其資。自念冤債在身,從壯至老,心中長懷不安。此兒生於壬午,定是他冤魂再世,今日之報,已顯然了。自此憂悶不食,十餘日而死。
记得前一段时间,读过一个类似的故事,是明清小说,忘了名字。说的一位有战功、已经解甲归乡的军人 → 携带钱财回南方老家 → 途中投宿 → 主人夫妻见财起意杀人 → 埋尸 ,成了大财主 → 女主人后来怀孕 → 生下一个孩子 → 这其实是被害者投胎回来讨债的 → 导致家财败光 → 后来尸体被发现,旧案破获。
不过这一篇文章,一时还没有找回来。那个有战功的南归将士,究竟姓甚名谁,也暂时无从查考。不过现在看来,倒也不必着急。从唐人《续玄怪录》的王兰,到宋人《夷坚志》的云郎,再到明代凌濛初,干脆把唐、宋两个旧故事一并收入《初刻拍案惊奇》,故事一路传下来,人物可以改名,地点可以搬家,身份也可以不断变换:贩茶的商人、携金投宿的少年、贩羊的父子;抄来抄去,故事换了人名,地点换了,身份换了,冤魂也换了来历。可是有一样东西始终没变:有人带着钱投宿,有人见财起意,有人杀人发财;而那个死去的人,总要想办法回来,把账算清。
至于那个有战功的南归将士,究竟姓甚名谁,暂时还不知道。没准哪天翻书,他又会从某部明清小说里钻出来。到那时候,也许会发现,他原来既不是《党氏女》的王兰,也不是《夷坚志》的云郎,却又分明是他们的一个后代。
天下文人书抄书。故事如此,冤魂也是如此。
是以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