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金陵钟)
读左方《我如何创办南方周末》(金陵钟)
左方的这篇回忆与"斗争体制没有退出机制"恰好构成了一组极具张力的对话。左方创办《南方周末》的历程,向我们展示了一个清醒的人如何在看似密不透风的铁屋子里,凿出一道缝隙,让光透进来。
这不是对体制的正面冲撞,而是一种更为艰难、也更为智慧的"软退出"——不是逃离体制,而是在体制内重新定义边界,创造出一个相对自由的空间。
一、从造反派到反思者:人性的自我救赎
左方的起点极具象征意义。他是"第一个在广东夺权的造反派",是能发动十万人上街的激进分子。但七年的冷板凳——资料室剪报纸、无人敢与他点头——反而成了他精神重生的熔炉。
他在这段孤独中完成了三个至关重要的反思:
第一,对共产主义运动的总体判断。 他得出了"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最后一战"的结论,预见到阵营崩塌和资本主义复辟不可避免。这种判断在今天看来或许有争议,但在1980年代初,这意味着他从根本上解构了此前支撑他造反的意识形态大厦。
第二,对"理想落差"的洞察。 他认识到右派、造反派、改革派都是"社会裂缝冒出来的力量",本质上是理想与现实长期压抑后的喷发。毛泽东"聪明地利用了这个能量"。这一洞察极为深刻——它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知识分子真诚地投身运动,因为他们被赋予了一个虚幻的斗争对象(走资派),用来释放长期积压的落差感。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对人性之恶的警觉。 他直言文革的血腥源于"阶级斗争理论利用了人性的恶,把恶神性化"。而拯救他的,是"十九世纪人性论"——是看到黄文俞等"走资派"在寒风中露天抱取暖时,人性本能的恻隐之心。
这一点至关重要。在那个以"阶级性"否定"人性"的年代,左方重新发现了人性的普遍价值。这不是政治立场的转变,而是世界观的根基转换——从斗争哲学转向人道主义。正是这种转换,使得他后来办报时能够坚守"关怀弱者"的底线,也使得他看透了《雷雨》中那个可怕的循环:周冲(激进理想)→周萍(被扭曲)→周朴园(成为老爷)。他意识到,如果不改变土壤,中国的知识分子将永远在这个怪圈中轮回。
二、"报屁股造反":边缘突破的策略艺术
如果说左方的思想转变是"道",那么他创办《南方周末》的策略就是"术",而且是一套极为精妙的"术"。
他面临的核心困境是:在"真理报模式"一统天下的格局中,如何突破?真理报模式的特征,他总结得很精准:只对上负责、不从实践出发、僵化文体、否定商品属性。这种模式有"上百条潜规则",正面突破无异于以卵击石。
左方的策略是"报屁股造反"——放弃新闻主战场,从副刊、专栏、专刊这些"报屁股"入手。这个策略的精妙之处在于:
第一,它避开了最敏感的神经中枢。 政策、会议等"新闻主流"由《南方日报》承担,《南方周末》作为"补充"理所当然地可以不碰。这是一种自我降格的保护性姿态,但恰恰在这种降格中,获得了呼吸的空间。
第二,它借用了市场的力量。 真理报模式否定传媒的商品属性,左方反其道而行之,把报纸推向市场。他自己当报贩卖报,发现读者是谁,然后调整内容。张向春的花哨版面、每周一发型、父母心、每周一歌——这些看似"花里胡哨"的招数,本质上是用市场的合法性来对抗意识形态的禁锢。当宣传部质问时,他的回应是:"你要我交多少利润?不适应市场完不成指标,没法办。"利润成了护身符。
第三,"先做瓶,后酿酒"。 这是他最富政治智慧的表述。瓶是新闻形式,酒是新闻自由。他不把新闻自由作为公开诉求,而是将其隐藏在形式改革的背后。批县委书记用《生生的脖子》这种隐晦标题,批军车用《红绿灯下谁是老大》,谈性用"性与你"专栏——这些都是"瓶"的艺术。他在酿酒,但不说自己在酿酒。
第四,"四个维护"作为安全边界。 他明确提出维护党的领导、政治体制、现行政策、社会安定。这不是虚伪,而是清醒的生存策略。他把"不可说的真话"划分为硬雷区和软雷区,硬雷区绝对不碰,软雷区谨慎试探。这种"戴着镣铐跳舞"的功夫,不是懦夫的妥协,而是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现实主义。
三、1993年停刊风波:体制内"刹车"的偶然与可贵
文章中最惊心动魄的部分,是1993年的停刊风波。这一段史料极为珍贵,因为它赤裸裸地展现了体制内改革派与保守派的博弈。
中宣部常务副部长徐惟诚下令停刊,理由是《袭警案》失实和《白领阶层的黑色行动》"泄密"。但深层原因很清楚:文化部整王蒙时,《南方周末》偏偏登王蒙的日常照片;公安部长早就对南方周末批评公检法不满。这是典型的利益集团+意识形态保守派的联合围剿。
但《南方周末》死里逃生了。靠什么?
靠广东改革派官员的庇护。 省委书记谢非拍板:"要处理一张报纸,首先要分清它是好报还是坏报。"前任省委书记林若仗义执言:"我们改革开放,经济搞好了,说我们是广东文化沙漠,我们办了一张好报纸又要停,广东省就是不敢顶,不停它又能怎么样?"
靠新闻界老同志的集体发声。 黄文俞要求"告读者书必须由谢非签名,以对历史负责";丁希凌在社庆主席台上公开喊"谁停《南方周末》都是错的";黄文俞传达"几代新闻界老共产党人对你的支持"。
靠基层官员的拖延与变通。 宣传部副部长邹启宇以"没有正式公函"为由顶回中宣部的电话指令;社长刘陶以"处理一个人容易,平反难"为由顶住撤职压力。
这些细节说明什么?说明即使在那个体制中,刹车并非完全不存在,只是它不是制度化的,而是人格化的、偶然的、地方性的。谢非、林若、黄文俞、邹启宇、刘陶——这些人的存在,证明了体制内始终有清醒者。但问题在于,他们的保护不是基于制度赋予的权利,而是基于个人的政治判断和道德勇气。
《南方周末》能活下来,不是因为体制有了退出机制,而是因为恰好碰上了一群愿意保护它的好人。 如果1993年广东省委书记不是谢非,而是另一个谨小慎微或保守的人物,南方周末的命运就会完全不同。左方自己也承认:"南方周末从来没有后台。"这种"没有后台"却能生存,本身就是一种侥幸。
四、"软退出"的边界:伟大但脆弱
左方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软退出"——不是与体制决裂,而是在体制内寻找最大公约数。他成功了,至少在他主政的十年间,南方周末为中国新闻"挤出了自由空间"。
但这种"软退出"有清晰的边界:
它依赖于高层庇护。 谢非的一句话能救一张报纸,但谢非不是制度。人走茶凉,庇护随时可能消失。
它依赖于操作者的个人技艺。 左方的政治嗅觉、对软硬雷区的判断、对标题的斟酌、对时机的把握——这些都是高度人格化的能力,难以复制和制度化。他之后的南方都市报掌门人程益中等人,面临的处境更为凶险,因为"第二阶段"已经要求把新闻自由作为公开诉求,"不是写检讨的问题,而是要坐牢"。
它无法解决根本性的权力结构问题。 左方可以打破"报纸不能谈性""不能批公检法"等潜规则,但他无法打破产生这些潜规则的权力逻辑。正如他自己所言,中国改革最大的危险是"权贵资本主义",而南方周末"有一天刀往谁头上砍去?大刀向权贵资本主义头上砍去"。但这个目标,在他退休十多年后,依然远未实现。
五、结语:缝隙中的光与制度化出口的缺席
左方的回忆是一份珍贵的历史证词。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僵化的体制中,个体的清醒、策略的智慧、同道的扶持,仍然可以创造出令人惊异的自由空间。 他用人性论对抗阶级斗争,用商品属性对抗真理报模式,用"报屁股造反"对抗新闻禁锢,用"四个维护"保护实质突破——这是一套完整的"在体制内突围"的方法论。
但是,这篇文章也从反面印证了"斗争体制没有退出机制"的命题。左方的所有成功,都建立在偶然性之上:偶然遇到黄文俞的指点,偶然有丁希凌的信任,偶然有谢非的庇护,偶然有刘陶的硬顶。每一个环节如果出错,南方周末就会像无数其他试图突破的媒体一样,无声地消失。
真正的自由,不能依赖于好人的偶然庇护,而必须依赖于制度的必然保障。 左方们凿出的缝隙让光透了进来,但缝隙终究不是门。没有制度化的出口,没有法治化的保障,所有的"软退出"都只是暂时的喘息。今天可以呼吸,明天可能窒息。
左方在文末提到新闻改革的四个阶段,最后一个阶段是"解放报禁"。但他也借陈映真之口道出了残酷的现实:报禁开放后,新办的报纸"卖不出去",因为无法与占有资源的旧报竞争。这提示我们,退出机制的建立不仅关乎政治勇气,也关乎经济基础、社会生态和制度设计的整体转型。
读罢全文,既感佩于左方那一代报人的智慧与勇气,也愈发清醒地认识到:个体的伟大不能替代制度的缺陷。在缝隙中寻找出口的人是英雄,但一个健康的社会,应当为所有人敞开大门,而不是让每个报人都成为必须靠运气才能存活的冒险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