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第六章 她劝他回家
《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六章 她劝他回家
春天来的时候,沈亦舟已经在那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里住了四个月。
南京的冬天很长,真正暖起来却很突然。三月中旬以后,梧桐枝头开始冒出一点新绿,校园里的人也渐渐脱掉厚重的羽绒服。
知微却不像以前那样轻快。
最先察觉的人,是亦舟。
她开始频繁问他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你下学期的学费凑够了吗?” “差不多” , “翻译还能接多久?” “只要有人找我” , “那助教呢?” “下学期应该还能做” ,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过几天,她又问:“你爸那边,真的一次都没联系你?”“我妈打过电话”,“你爸呢?”“没有”。
亦舟看着她。“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 “随便问问” ,他知道她不是随便问问。但知微不想说的时候,很难从她嘴里追出答案。
真正让亦舟不安的,是他们见面的次数开始少了。以前即使再忙,知微也会在晚上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只是替他带一杯豆浆,有时什么也不做,两个人各看各的书。现在,她总说工作室有事。“今晚不来了” , “为什么?” “赶一个版” , “明天呢?” “要回裁缝铺” , “后天?” “再说” ,亦舟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第一次有一种感觉:知微不是忙。她是在慢慢往后退。
星期五晚上,他直接去了她工作的服装工作室。工作室已经关门。
他又去了城南。守成裁缝还亮着灯。知微坐在窗边,正替一条裙子锁边。林守成看见亦舟,只点了点头,拿着剪好的布料进了里间。
亦舟站在知微面前。“你躲我?” 她没有抬头。“没有” , “那你看着我说” , 针停了知微慢慢抬起头。 “我没有躲你” , “那为什么这两个星期每次见你都要提前约?” “大家都忙” 。
“林知微” , 亦舟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叫她。她听出他真的生气了。 “到底怎么了?”
知微低下头,把线剪断。“亦舟,你该回家了” , 他愣住。 “什么?” “我说,你应该回去” , “回哪里?” “你父母那里” 。
亦舟看着她,好像一时没听懂。“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证明了” , “证明什么?” “你可以自己生活” , “所以呢?” “所以没有必要再继续跟你爸较劲” 。
亦舟沉默了几秒。“你觉得我搬出来,只是跟他较劲?” “一开始不是” , 知微很慢地说。 “现在有一点” , “你凭什么替我判断?” 她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却没有反驳。亦舟继续问:“是不是我爸又找你了?”“没有”,“我妈?” 也没有”,“那到底为什么?”
知微把手里的裙子叠好,放到一边。“因为我看着你每天这样,我难受” , 她终于说了出来。 “你白天上课,晚上兼职,周末接翻译。你以前可以把时间都放在论文上,现在为房租、学费、生活费,什么都接” , “那又怎么样?”
“你明明拿到过交换项目的推荐” ,亦舟脸色变了。 “谁告诉你的?” “你同学” , “那只是一个项目” , “要自己承担一部分费用” , “我可以想办法” , “你已经拒绝了” 。
亦舟不说话。知微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 , “因为钱不够,是不是?” “不是只因为钱” , “那还有什么?” 他终于有些急。“我不想走半年” 。
知微的眼睛忽然红了。“所以还是因为我” , “不是” , “就是” ,她第一次打断他。 “你为了我搬出来,为了我跟你爸僵着,现在又为了我放弃交换” 。
亦舟走近一步。“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 “可你的选择里全是我” , “有什么不对?” “不对”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下子变得坚决。 “我爱你,不是为了证明你可以为我失去一切” 。
铺子里安静下来。亦舟怔怔地看着她。这是知微第一次对他说“我爱你”。没有冰场,没有拥抱,没有浪漫的夜晚。却是在劝他离开自己的时候。
他胸口像被什么猛地攥紧。“你刚才说什么?” 知微别开脸。“你听见了” , “再说一 “你再说一次” ,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爱你” 。
她抬手把眼泪擦掉。“所以我不能看着你把自己的人生越走越窄” ,亦舟站在那里。所有愤怒忽然都散了一点。
他伸手想抱她。知微却后退了一步。“你别这样”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要跟我分手?” 她没有回答。林知微,你看着我”,她抬起头。“你是不是要跟我分手?”
很久以后,她说:“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亦舟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一点轻松。“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你回家。把学业弄好。该出国就出国,该做你的事就做你的事” , “然后呢? “以后再说” , “以后是哪一天?” 知微沉默。亦舟点点头。“明白了” , “你明白什么?”
“你替我决定了” ,知微脸色发白。 “我没有” , “你有” , “我只是——” “你只是不相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不是” , “那是什么?”
知微说不出来。亦舟看着她。“你爸不同意的时候,你让我别恨他。现在我爸不同意,你又让我回去” , “我不是怕他们不同意” , “那你怕什么?”
她终于低声说:“我怕有一天,你回头看,会发现最好的几年都耗在我这里”。
亦舟愣住,知微的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我不想有一天,你因为我没有出去、没有进公司、没有过原本能过的人生,然后嘴上说不后悔,心里却慢慢后悔” , “我不会” , “你现在当然不会” , “那你凭什么认定以后会?” “因为人会变” , “你也会?”
她沉默。亦舟的声音低下来。“你也会有一天不爱我?” 知微的嘴唇动了一下。“也许” ,这个词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亦舟看着她很久。然后点头。 “好” ,知微一下子慌了。 “亦舟” , “你想分开,那就分开” , “我不是——” “不用解释” 。
他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林知微” , “嗯” , “我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感动” , “我知道” , “我拒绝交换,也不是你逼的” , “我知道” 。
“那你记住” ,他回头看她。 “我为自己的人生做的决定,后果也该由我自己承担” ,知微眼泪不停地落。 “你不用替我承担” 。
亦舟推门出去。铜铃响了一声。和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只是这一次,没有雨。
只有夜风从巷子里吹进来,把门口悬着的布样吹得轻轻摇晃。
亦舟没有回出租屋。他一个人在南京街头走了很久。走到地铁站时,最后一班车已经开走。他索性沿着熟悉的路往学校走。夜里的梧桐路空荡荡的。
那些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忽然变得很长。他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那棵知微捡起过落叶的老梧桐。
又想起她曾经说:“有时候人在,也会很远”,原来真正远起来,并不需要隔着城市。只需要一个人决定后退。
第二天,知微没有给他发消息。
第三天也没有。亦舟也没有找她。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从彼此的生活里退了出去。他照常上课,照常做助教,照常晚上兼职。只是每次从图书馆出来,他还是会下意识看一眼门口。
每次手机响,他都会先以为是她。每次经过便利店,也仍然会看见她爱喝的那种豆浆。习惯没有因为一句“分开”就自动消失。它们反而在没有那个人以后,变得更加清楚。
一个星期以后,母亲又打来电话。“你最近好吗?” “挺好” , “声音不像” ,亦舟笑了一下。 “妈,你什么时候也会听声音了?” “我是你妈” 。
电话那头停了停。“跟那个姑娘吵架了?” 亦舟没有回答。母亲已经明白。“回来吃顿饭吧” ,他沉默。 “只是吃饭” , 母亲说, “你爸今晚不在” 。
亦舟最终回去了。四个月没回家,门还是原来的门。玄关里摆着他以前常穿的拖鞋。
母亲没有问太多,只做了几样他喜欢的菜。吃到一半,亦舟忽然问:“妈,如果当年外公外婆不同意你嫁给我爸,你会怎么办?”
母亲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随便” ,母亲想了很久。“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只要爱就够了” ,亦舟低头。 “后来呢?” “后来才知道,爱不是够不够的问题” 。
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 “是愿不愿意一起承担” ,亦舟抬起头。母亲看着他。 “如果一个人愿意陪你承担,不要因为路难就轻易放手” , “可如果她先放手呢?”
母亲沉默一下。“那也要看看,她是真的不爱了,还是因为太爱” ,亦舟的筷子停住。他没有说话。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以前的房间。书桌、书架、窗帘都没有动过。他坐在床边,却忽然觉得这里不像自己的房间了。原来离开一个地方久了,真的会改变。可改变的不一定是地方。是人。
临走前,母亲站在门口。“你要回来住吗?” 亦舟摇头。“还不是时候” ,
“你爸那边——” “我不恨他” ,那为什么不回来?” 亦舟想了想。“因为这次回来,应该是我自己愿意回来,不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也不是因为知微让我回来” 。
母亲看着他,慢慢点头。“你长大了” ,亦舟笑。 “可能吧” 。
他回到出租屋。隔壁知微的房间黑着亦舟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敲。
同一时间,知微其实就在里面。她没有开灯。只坐在床边,听着他的脚步从楼道经过。她把手捂在嘴上,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桌上放着一个已经冷掉的保温桶。里面是她傍晚煮好的粥。她原本想送过去。最终没有。
他们不过隔着一堵墙。却像站在两个世界。谁也不知道该先伸手。
那一夜,亦舟第一次明白:相爱并不总是把两个人拉近。
有时,爱得太深,反而会让一个人害怕自己成为另一个人的负担。
而知微也第一次明白:替一个人决定什么对他最好,也可能是一种伤害。
可是那时的他们都太年轻。还不知道怎样把这句话说给对方听。
于是,他们只能先失去彼此。然后才知道,原来没有对方的生活,并不会自动变回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