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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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花板上的散步者(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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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5)


江户川乱步



过了四五天,三郎找了个机会造访了远藤。当然,这期间他反复推敲了自己的计划,确信没有任何危险,甚至还加了一些新点子。比如毒药瓶的处理方案。


如果成功杀掉了远藤,他就把瓶子直接从节孔扔下去。这样做可以一举两得。一方面,不用再费心去隐藏这个如果被发现将成为重大线索的小瓶子;另一方面,死者身边掉落了毒药容器,任谁都会认为远藤是自杀。而那瓶子是远藤自己的东西,那个曾和三郎一起听远藤炫耀风流韵事的男人就是最好的证人。更妙的是,远藤每天晚上睡觉都把房间关得很严。不仅房门,连窗户都会从内部锁死,从外面绝对进不去。


那天,三郎以极大的耐性,和那个一看就反胃的远藤闲扯了很久。交谈中,那种想不经意透露杀意、吓唬对方的危险欲望多次涌起,都被他勉强按捺住了。“过不了多久,我就要用一种完全不留证据的方法杀掉你。你这种像女人一样喋喋不休的样子,也持续不了多久了。趁现在多说点吧。”三郎盯着对方那不停动弹的大嘴唇,在心里反复念叨着这些话。一想到这个男人很快就要变成一具浮肿的发青的尸体,他就感到莫名的快活。


聊着聊着,正如所料,远藤起身上厕所去了。当时大约是晚上十点。三郎机警地环顾四周,连窗外都确认了一遍,随后不声不响却极其麻利地打开壁橱,从行李箱里找出了药瓶。因为之前记好了位置,所以找起来并不费力。但即便如此,他的心还是怦怦直跳,腋下沁出了冷汗。说实话,他的整个计划中最危险的就是偷药这一步。万一远藤突然回来,或者有人正在暗中窥视。对此他也有打算:要是被撞了个正着,或者即便当时没被发现,事后远藤察觉到药瓶不见了的话--这只要通过从天花板上的窥视就能知道--只要终止杀人计划就行。光是偷点毒药,算不上什么重罪。


总之,他最终顺利地在没惊动任何人的情况顺利地弄到了药瓶。远藤如厕回来后不久,三郎便不露声色地结束谈话回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他严丝合缝地拉闭窗帘,锁好房门后在桌前坐下,怀着激动的心情从怀里取出一个精致可爱的棕色小瓶仔细端详起来。


MORPHINUM HYDROCHLORICUM (o.g.)


小标签上记着这些外文字,大概是远藤写的吧。三郎以前读过药理学书籍,对吗啡略知一二,但见到实物还是头一回。这大概就是盐酸吗啡吧。三郎把瓶子拿到电灯前透着光一看,里面只有极少许白色的粉末,连半小匙都未必有,晶莹剔透,亮晶晶地闪着微光。就凭这么点东西,真的能要了人的命吗?真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三郎当然没有那种很精密的秤,药量方面只能相信远藤的话。不过,那时远藤虽说是喝醉了酒,但他说话的态度和语气,也绝不像是胡说八道。而且标签上的数字正好是他所知的致死量的两倍左右,想必不会有错。


他把瓶子放在桌上,旁边摆好备用的砂糖和清水,像药剂师一样严谨细致地开始调配。房客们似乎都已经睡下了,四周一片死寂。在这一片寂静中,三郎小心翼翼地用火柴棍蘸着清水,一滴一滴地滴进瓶子里。此刻,他自己的呼吸声听起来就像恶魔的叹息,令人毛骨悚然。这种感觉,极大地满足了三郎变态的癖好。这时,浮现在他眼前的,是古老传说中那些在阴暗洞窟里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毒药锅、发出阴森森怪笑的恐怖的老巫婆。


然而,就在这时,一种此前从未预料到的类似于恐惧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并随着时间流逝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MURDER CANNOT BE HID LONG, A MAN'S SON MAY, BUT AT THE LENGTH TRUTH WILL OUT.(谋杀是隐藏不久的,孩子的身世也许能够隐瞒一时,但真相终将大白于天下。)


不知从哪儿看来的莎士比亚这句让他脊背发凉的名言,此刻闪着眩目的光芒,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即便他无比坚信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却始终无法遏制不断膨胀的恐惧与不安。


去杀掉一个与自己无冤无仇的人,仅仅为了体验杀人的乐趣,这是正常人干的事吗?你是被恶魔迷住了,还是疯了?你自己难道不对自己的内心感到恐惧吗?


三郎在桌前对着调配好的毒药瓶陷入沉思,不知不觉夜已渐深。干脆放弃这个计划吧。他无数次产生这样的念头。但最终,他还是无法割舍杀人魅力的诱惑。


然而,就在他这样左思右想、犹豫不决之际,猛地,一个致命的事实闪过了他的脑海。 


“呵呵呵……”


三郎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他不得不压低了他的笑声。


“笨蛋!你可真是个的滑稽小丑!居然一本正经地谋划这种事情。难道你那早已麻木的脑袋,连偶然和必然的区别都分不清了吗?不能因为远藤那张着的大嘴曾经有一次刚好在那个节孔的正下方,就断定下一次它也会照样在那个地方啊!不,倒不如说,那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再次发生了吧!”


这简直是一个滑稽透顶的错误。他的计划在出发点上就陷入了巨大的盲区。然而,他为何至今都没发现这个显而易见的漏洞呢?这真是不可思议。或许这正是他那自诩聪明的头脑中存在的巨大缺陷。但无论如何,这个发现虽然让他大失所望,却也带给他一种莫名的轻松感。


“谢天谢地,我终于不用犯下那恐怖的杀人罪了。总算解脱了。”


话虽这么说,可从第二天起,每当他进行“天花板上的散步”时,他还是会恋恋不舍地打开那个节孔,窥探下面远藤的动静。这一方面是因为担心远藤察觉到毒药失窃,但另一方面,也不排除他在渴望着一种偶然--就像上次那样远藤大张着的嘴巴恰好对准节孔。事实上,他每次“散步”时,那瓶毒药从来都没离开过他的衬衫口袋。



距离三郎开始“天花板上的散步”已经过去十天左右了。在这十天里,他每天不知要多少次在天花板上来回爬行,却始终没被人察觉。用“缜密周详”这种寻常的词汇,根本不足以形容他的那份小心翼翼。


一天夜里,三郎再次来到远藤房间的天花板上方。他怀着像抽签一样的心情:吉还是凶?今天说不定能中奖吧。他甚至默默祈祷着,打开了那个节孔。


那一瞬间,是他的眼睛看花了吗?远藤鼾睡的姿势,竟然与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的大张着的嘴巴刚好位于节孔的正下方。三郎揉了好几次眼睛再三确认,又抽出内裤裤带做了目测,毫无疑问:绳子、洞孔和下面的嘴巴正处于一条垂直线上。他差点失声惊叫,好容易才忍住了。那种夙愿达成的喜悦与无法言喻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诡异的兴奋,让他在黑暗中面白如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毒药瓶,极力稳住不由自主地颤抖的手,拔掉塞子,对着订正好了位置的绳子--哦,那一刻的心情简直难以用语言来形容!--滴嗒、滴嗒、滴嗒。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然后,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察觉了吗?肯定察觉了。肯定察觉了。紧接着,马上--啊,他马上就要用极为刺耳可怕的声音大声尖叫起来啊!”


他恨不得腾出手来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


然而,尽管他在上面胆战心惊的,下面的远藤却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确信看到了毒药掉进远藤嘴里,绝不会错。可是怎么会这样安静呢?三郎战战兢兢地睁开眼,从节孔往下看。只见远藤吧唧了几下嘴,好像刚刚用手擦完了嘴唇,接着又沉沉睡过去了。所谓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睡得迷迷糊糊的远藤,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咽下了恐怖的毒药。


三郎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可怜的受害者的脸。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感觉极其漫长,实际上不到二十分钟,他却觉得好像过了几个小时。突然,远藤睁开眼睛,他支起上半身,满脸诧异地环视房间。他也许是觉得头晕,晃了晃脑袋,又揉揉眼,嘴里嘟囔着梦呓般毫无意义的话,他做出了各种近乎发疯一样的怪异举动。最后他还是躺下了,但开始频繁地翻身。


不久,远藤翻身的力道渐渐减弱,最后不再动弹。取而代之的,是雷鸣般的鼾声。只见他的脸色变得通红,活像喝醉了一样,鼻尖和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在他熟睡的身体里,或许此刻正进行着恐怖的生死搏斗。想到这,三郎不禁汗毛倒竖。


过了一会儿,那脸上的红色慢慢消退,逐渐变得像纸一样惨白,接着又一点一点地转为青紫色。鼾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吸频率也似乎慢了下来。……就在三郎以为远藤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的时候,远藤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长叹一口气,嘴唇微微抽动,虚弱的呼吸又再次恢复过来。这种情况反复发生了两三次。然后,一切彻底归于沉寂。……他不再动弹了,那张滑落枕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常世完全不同的微笑。他终于成了所谓的“佛”。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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