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婚姻（2）

2.

孙雯穿过院子的天井，走到对面楼下，按响了柳倩倩家的门铃。

柳倩倩，是她在美国最交心的朋友。

柳倩倩的丈夫刘园是李江峰的师弟，比他小三岁。巧合的是，刘园和柳倩倩同年同月同日生，两人因此结缘。孙雯第一次听到这段姻缘已觉奇妙，后来再问具体生日，竟发现自己也与他们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许正因为这份“同日生”的缘分，孙雯与柳倩倩格外投契，很快便成了朋友。

柳倩倩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魅力。她长得并不漂亮，中等身材，微黑的肌肤，但有一双善解人意的眼睛，让人一见便心生亲近。刘园也是一个随和亲切的人，他们家几乎成了留学生的“知心驿站”。

开门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

孙雯走进去，柳倩倩正抱着一岁的女儿丹丹喂奶瓶。她招呼孙雯坐下，又介绍了开门的年轻人。

年轻人名叫徐南生，是今年新来的数学系留学生。他看上去年纪极轻，像刚从高中毕业的少年，一双清亮的大眼，带着几分腼腆。柳倩倩告诉孙雯：“他来美国时，是刘园去机场接的，让他暂住几天再找房子。结果他特别喜欢我们家的氛围，要求合住。”

孙雯听李江峰说起过徐南生，但是第一次见面。她问：“听说你是少年大学生？”

“嗯，十四岁上的大学。”这个问题，他显然已经回答过无数遍。

“他现在也才十九岁。”柳倩倩在一旁感叹：“脑子特别好使。年纪这么小，一个人来异国他乡，也挺不容易。”

或许正是这份“不容易”的心疼，她答应了他的请求。如今他仍住在客厅，下个月他们就搬去两居室公寓了。

“其实我十四岁就离家了，习惯了一个人生活。”徐南生神情萧索地说，随即又露出笑容：“倒是在美国，幸运地遇到了倩倩姐和刘园哥，感受到了久违的家的温暖。”

“十九岁，比我们小十岁，真不容易。倩倩是个特别温暖的人，我们都喜欢她。” 孙雯附和道。

孙雯和倩倩进了卧室，关上门，说起体己话。

孙雯说了母亲的强势与怨气，说了李江峰的压抑与不满，说了自己夹在母亲与丈夫之间的无助和郁闷。

柳倩倩果然极会安慰人。

她说：“你们已经对老太太很好了。专门为了她租两居室，多不容易。化学系刘晓燕，她妈还睡客厅呢。听说她妈在国内是高干，前呼后拥，到这边还不是一样挤着。你妈该知足。”

她又说：“你妈确实能干，带三个孩子还做饭。能干的人多半有脾气。刘晓燕她妈带一个都累得不行，还嫌孩子皮，这么小哪有不皮的。”

说到这里，她叹了口气：“我妈也强势，在一起常吵。当初她签证没过，我哭得不行。现在想想，不来也有不来的好。”

柳倩倩当初收到拒签消息时，还跑到孙雯家哭了一场。说两人同年同月同日生，命运如此相似。

孙雯生孩子吃了不少苦，还落下一个头痛病。可她们的命运其实并不相同，倩倩的境遇比孙雯顺利得多。

孙雯一到美国就意外怀孕，毫无准备；而倩倩到美国两年多才受孕，一切安排周全。刘园请了一个月的假，在家里好生给倩倩做月子；李江峰却只请了三天假，孙雯月子里辛苦不堪；再者孙雯是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性子，对于照顾婴儿一窍不通；而倩倩有个小妹妹，从小就帮着照顾小孩，她又是喜欢串门的性格，对于婴儿护理并不陌生。

柳倩倩安慰孙雯说：“你现在能上学，有奖学金，有孩子，家里还有母亲帮忙，多少人羡慕你呢。像小宋，三十多岁了，还没结婚，虽然上学拿奖学金，可她的心里很寂寞；像杜亚兰，本来在国内也是名校高材生，可只有在餐馆打工，有孩子后又胖又邋遢，她老公还常常嫌弃她。像我只是大专生，以后也想上学，但我不像你可以拿到奖学金，所以还得攒钱好几年才能上学。你看你简直完美，别郁闷了！”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摇着怀里的丹丹。

丹丹是个爱笑的孩子，小嘴一弯就露出笑容。孙雯伸手逗她，她竟咯咯笑出声。

“真讨人喜欢，跟妈妈一样。” 孙雯由衷道。

孙雯抿了下嘴唇，又说道：“李江峰告诉我，我妈要是不走，他得走了。”

柳倩倩楞了一下，随后说：“他就这么说说，肯定不敢。你就是性子太柔，刘园要是敢这么说，我就一脚把他踹出门去。”说着她还伸出一只脚做了个踹的动作，又自己笑了起来。

正说着，刘园回来了。

刘园中等身材，也是肌肤微黑，但是面容清秀，尤其有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他们两个看上去真是般配。

柳倩倩去厨房做饭，刘园从她怀里接过丹丹。徐南生也进厨房帮忙。孙雯起身告辞。

走出柳倩倩家时，傍晚的天色泛着淡金。院子里微风拂动红叶。孙雯心里的阴霾散去了几分。和倩倩聊一场，彷佛在春风里坐了一会儿，心里的霜气也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