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散步者(4)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4)
江户川乱步
四
看着下面远藤的睡脸,三郎突然产生了一个奇妙的念头:要是从这节孔吐口唾沫,是不是正好能掉进远藤张大的嘴里呢?因为远藤的嘴就像特意定制好的一样,恰好就在那个木板节孔的正下方。三郎好奇心起,抽出了穿在紧身裤里的内裤裤带,将其垂直垂在节孔上方。他闭上一只眼靠着绳子,就用枪支瞄准的方式试了试,结果发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巧合:绳子、节孔和远藤的嘴连成了一条直线。也就是说,只要从节孔吐唾沫,绝对会掉进远藤的嘴里。
可是,总不能真的朝人家吐唾沫吧,那实在太不像话了。于是三郎把节孔照原样重新堵上,正准备离开。可就在这时,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在这黑暗的天花板上,他不由得脸色刷地变得惨白,浑身哆嗦了起来。这个念头,竟然是杀掉与自己无冤无仇的远藤。
他与远藤不仅无冤无仇,甚至认识还不到半个月。两人也不过是因为在同一天搬家而结识,互相串过两三次门,并无深交。那么,他为什么会产生杀掉远藤的想法呢?要说原因,正如前面说的,远藤的长相和一言一行都让他看不顺眼到恨不得揍他一顿,这固然是一部分原因。但三郎产生这个念头的主要动机,其实并不在于对方这个人,而仅仅是他对杀人行为本身的兴趣。正如前文所述,三郎的精神状态非常变态,患有犯罪嗜好症,而在所有犯罪中,他觉得最有魅力的就是杀人,因此他产生这种念头绝非偶然。只是此前即便多次产生杀意,也因害怕罪行败露而从未想过要去真正付诸行动。
然而,眼下的情形是,他似乎可以在完全不被怀疑、不留后患的情况下杀人。只要自己没有危险,即便对方是素昧平生的人,三郎也绝不会有任何顾虑。甚至杀人行为越残忍,他那变态的欲望就越能得到满足。那么,为什么唯独在远藤这里,杀人罪不会败露--至少三郎是这么深信不疑的--呢?要说这其中的理由,其实是有着以下一番前因。
那是搬到东荣馆过了四五天的时候,三郎曾和一位刚相识不久的同公寓的住客一起去过附近的咖啡馆。当时远藤恰好也在那儿,三人便凑在同一桌喝酒--当然滴酒不沾的三郎喝的是咖啡,三个人当时喝得挺尽兴的。喝完后一起回公寓,喝得已有些醉意的远藤嚷嚷着“好啦,请一定到我的房间里坐坐”,强行把他们两个人拽进了自己的房间。远藤在那儿独自兴奋着,也全然不顾夜已经深了,还叫来公寓的女佣给他们泡茶,没完没了地炫耀他的风流韵事。
三郎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讨厌他的--当时,远藤一边舔着充血的嘴唇,一边得意洋洋地说叙述自己的情史:“说起那个女人啊,我差点跟她一起殉情自杀。那还是在我上学的时候。你想啊,我是读医学院的,要弄到点毒药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于是我准备了足够两人毫无痛苦地死去的吗啡,你们听好了啊,我们一起去了盐原。”
远藤一边说着,一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壁橱边哗啦一声拉开门,从里面堆放着的一个行李箱底,翻找出一个极其小巧只有小拇指头那么大的棕色小瓶,递到了他的听众面前。那瓶子里,仅仅在最底部剩了那么一丁点儿亮晶晶的粉末。
“就是这个。只要这么一点点,足够让两个大活人死透了。……不过你们听过就算了,可别跟别人说啊。”
此后,他的风流韵事还长篇大论地持续了好久。而此时此刻的三郎,不经意间想起了那瓶毒药。
“从天花板的节孔滴下毒药来杀人!天哪,这是多么异想天开绝妙无比的完美犯罪啊!”
这个妙计让三郎欣喜若狂。如果仔细想想的话,这种杀人方法虽然充满戏剧性,但可操作性其实很低。而且其他更简便的杀人手段多的是,何必非得去费这种周折呢?然而被这种异常念头蛊惑的三郎已经没有余力考虑别的了,他脑子里全是一厢情愿地支持这个计划的对自己有利的理由。
首先,得把药给偷出来。这事并不难。只要去远藤房间聊天,他总会因为去上厕所或是因为别的什么事而暂时离开一下的吧。趁着那个空档,只要从那只看着眼熟的行李箱里把那只茶色的小瓶子拿出来就行了。远藤又不会每天都去检查行李箱,两三天内他不大可能察觉到的。就算察觉了,私自持有这种毒药本身就是违法的,他绝对不敢声张。而且只要做得隐蔽,他也不可能知道是谁干的。
不必那么麻烦,直接从天花板上潜入进去,不是更省事吗?不不,那太危险了。正如前面所说的,谁也说不准屋主什么时候会突然回来;况且,还有被人从玻璃拉门外面看到的风险。最关键的是,远藤房间上面的天花板不像三郎房间那样有用石块压着当作秘密暗道的活板,都被钉得死死的,强行撬开一块再溜进去,这种冒险的举动是绝对行不通的。
至于偷到手的毒药粉末,只要溶于水里,然后从远藤那因鼻病而总是张着的大嘴滴进去就大功告成了。唯一让人放心不下的,是他究竟能不能乖乖地把毒药咽下去。不过,这事也完全不必担心。如果把毒药的浓度调得高一些,只需要几滴就足够了。熟睡中的远藤恐怕根本就察觉不到。就算他察觉到,恐怕也来不及吐出来了。再者,三郎知道吗啡带苦味。但即便苦,因为分量极少,再加上点砂糖,那就万无一失了。谁能想到毒药会从天而降呢?在那猝不及防的紧要关头,远藤是绝对不可能想到那一层的。
那么药效又会怎么样呢?按照远藤的体质,会不会因为药量过多或过少导致他只是痛苦地挣扎却不能死透?会出现这种情况吗?这确实是个问题。如果是那样的话,确实会让三郎觉得非常遗憾。但是这也并不会给他带来任何危险。因为那个用来作案的节孔原会被重新盖好恢复原样,而且天花板上的那个地方也还没有积攒下什么能留下脚印的灰尘。至于指纹,他也早早地戴上手套做好了防范。退一万步说,就算警方查出毒药是从天花板上滴下来的,也绝不可能知道这究竟是谁干的。而且,他与远藤最近才刚刚认识,并没有什么仇恨,完全没有被怀疑的道理。其实,他并不用担心那么多,熟睡中的远藤怎么可能知道药是从哪个方向掉下来的呢?
这就是三郎在天花板上以及回到房间后琢磨出来的行动计划。我想,诸位读者现在一定已经察觉到了--纵使上述的那些构想都能顺利实施,但在那之外,其实还存在着一个重大的致命漏洞。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直到三郎终于要着手实施的前一刻,他自己竟然对此毫无察觉。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