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雪的逻辑(之二)
让故事自己走出来
——理解残雪小说的一种方式
我一直想弄明白,残雪的故事究竟是怎么被"想出来"的。任何东西背后一定有逻辑,而且这个逻辑应该是可以复制的。于是,我发明了一个说法,叫"蚂蚁与地形理论"。
残雪所做的事情,是先清空大脑里那些可以被感觉到的、现成的逻辑和框架。
就像清理一个世界里的建筑和轨道,让它恢复到原始的自然状态,把清理出来的残渣暂时搁置一边。然后,在这个原始而生机盎然的生态里,放进一只自由自在的蚂蚁,让它随意爬行,自由选择方向。
唯一的指引,是她自己心中最核心的那个意境。
其余的一切,都伴随着这个过程自然生长和形成。
如果用数学来比喻,就是把预设条件降到最原始的状态,用最抽象的概念去推演,尽可能去掉已有的逻辑和工具。
残雪强调,真正驱动这只"蚂蚁"往前爬的,恰恰是她多年积累的哲学功底。她大量精读康德、但丁、歌德、莎士比亚、卡夫卡、博尔赫斯,并把这些内化成自己"深层的逻辑"。
所以,并不是先清空脑子里的价值观、让蚂蚁随机乱爬。深层的价值观本来就在,被撤掉的只是表层那种"我要写一个什么主题、什么情节"的理性设计,让深层结构直接接管。
蚂蚁不是在真空里爬,它是在一片被长期耕耘过的地形上爬。而这片地形(哲学素养、审美结构),是提前塑造好的。
她本人非常强调"训练":多年坚持长跑,持续做高强度的哲学阅读,把这些当作一种类似修行的日常纪律。她认为,一般人如果没有这种长期训练,直接"放空脑子写"是写不出深度的东西的。出来的可能只是浅层的、混乱的自动写作,而不是她所说的那种"灵魂的舞蹈"。
所以,这更像是先花很多年把地形(潜意识)雕刻好,再放蚂蚁进去爬,而不是随便抓一只蚂蚁扔进任意的空间。
用一个更贴切的说法:与其说是"清空—放蚂蚁—靠残留地形无形影响",不如说是"多年苦修,把地形深深刻好,然后放手让蚂蚁自己走,完全不干预、不纠正它的路线"。清空的是手(理性控制),而不是地(价值和逻辑本身)。
这也是她自己所说的那种"表演"(行为艺术式写作)。身体和精神互为本质,写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自我实验,产出的故事是这场实验留下的痕迹,而不是被设计出来的结果。
也就是说,她试图通过深度强化内功,来无形地增强外功的威力。
一、清除"已经知道的逻辑"
所谓"清空脑子",当然不是真的让一个作家变成没有记忆、没有经验、没有价值判断的人,这是不可能的。真正被暂时清除的,是那些已经浮到意识表面、已经被社会和文学整理好的解释系统。比如:
这个人物是什么性格?他为什么这样做?这个行为符合不符合他的身份?这一段对后面的情节有什么作用?这个人物代表什么?这件事情表达了什么价值?这里是不是应该有一个伏笔?前面的矛盾是不是应该在后面得到解决?主人公经过这一切以后,是不是应该发生某种成长?
事实上,绝大多数小说就是依靠这些问题建立起来的。事实是,一旦作者开始这样思考,故事便已经进入了一个经过整理的世界:
人物还没有行动,我们已经知道什么叫"合理的行动";事情还没有发生,已经知道什么叫"有意义的事情";故事还没有结束,已经隐约期待它最终形成某种可以解释的形状。
这时候,作者其实已经画好了地图,人物只是在地图上行走。
残雪式的写作,恰恰试图撤掉这张地图,是首先取消那些我们已经能够看见、能够命名、能够解释的逻辑。地图被拿走了,房间暗下来,然后,放进去一只蚂蚁。
二、不问去哪,只看怎么走
这只"蚂蚁"可以是任何东西:一个人,一条蛇,一只鸟,一间屋子,一堵墙,一个洞,一条小路,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甚至只是一个奇怪的动作。关键不在于它是什么,而在于,一旦它出现,就不要急着替它决定意义,让它动。
它碰到墙,于是沿着墙走;前面出现一个洞,它钻进去;洞里遇见另一个东西,两个东西之间产生关系;这个关系又造成一个新的动作;新的动作产生新的空间;空间里又出现新的东西。于是故事继续。
作者此时做的,与其说是"设计",不如说是"跟随"。传统小说家可能会问:这个人物为什么要进入那个洞?残雪式的写作者首先问的却可能只是:他进去以后,会看见什么?
传统小说要求行动之前存在理由,这种写作却允许行动先发生,意义如果存在,可以以后再说,甚至永远不说。于是小说的基本动力发生了变化:
不是"意义 → 行动 → 故事",
而是"行动 → 遭遇 → 再行动 → 再遭遇"。
故事是在运动过程中逐渐生成,这就是"蚂蚁自己爬"的含义。
三、重要的是地形
随之就会出现一个更深的问题:如果作者真的什么都不控制,小说为什么没有变成彻底的随机?为什么残雪的小说即使非常怪异,读多以后,却能感受到一种极其稳定的气候?
这恰恰说明,那只蚂蚁并不是真的在一张白纸上爬。
纸下面有地形,有坡度,有沟壑;有湿润的地方,有干燥的地方;有它总会避开的地方,也有它仿佛不断被吸引过去的地方。
蚂蚁不知道地图,作者甚至也未必知道地图,可是地图存在。
而这个地图,就是作者本人。一个人几十年的生活经验、童年记忆、恐惧、欲望、身体经验、人与人相处的方式、对权力的感受、对亲密关系的感受、对死亡和孤独的感受,以及大量本人根本无法用语言准确表达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作者决定"不讲道理"就消失。恰恰相反,当表层的解释被撤掉以后,它们反而更容易出现。
于是,你会发现:表层逻辑越少,深层结构反而越清楚。作者没有告诉蚂蚁应该往哪里走,可是蚂蚁总是在某些地方转弯,因为那里有坡度。
把这个比喻再推进一步:传统小说是作者先画地图,再让人物在地图上走;残雪式小说则是作者不画地图,先让人物走,等它走过以后,地图才逐渐显现出来。而最重要的是,作者本人事先可能也不知道这张地图究竟是什么样子。
四、局部任意,整体不乱
单独截取某一个事件,你会觉得它非常任意:为什么这个人突然来了?为什么那个人突然走了?为什么这里出现一只动物?为什么房间忽然发生变化?为什么一个人物做出了完全无法解释的事情?
如果坚持寻找传统小说里的因果链,你可能永远找不到答案。
连续读下去,一种奇怪的秩序开始出现:某些空间不断回来,某些关系不断变形,某些恐惧反复出现,某些观看方式不断重复,某种距离感始终存在。人物变化了,事情变化了,地点变化了,可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没有变化。
这时才慢慢意识到:它不是没有,而是逻辑沉到了故事下面。表面上发生的事件不是逻辑本身,它们只是深层结构在不同地方冒出来的形状,就像地下存在一套我们看不见的水系。地面上突然冒出一眼泉,几十公里外又出现片湿地,再远处长出片奇怪的植物。如果只观察地表,会觉得三件事情毫无关系。但如果能看到地下水系,就会知道它们其实来自同一个地方。
残雪小说中的许多意象、空间、行为和人物关系,也可以这样理解。它们不是通过传统情节因果连接起来的,而是被更深处的东西连接着。
五、和梦像,又不完全是
你可能会很自然地想到梦。梦确实具有类似的结构:梦里一个人刚刚还在学校,推开一扇门,却忽然回到了童年的家。现实意识会说这不可能,学校和童年的家之间没有这扇门。可是在梦里,我们通常并不抗议,我们推开门,就进去了。因为梦运行的不是现实世界的空间逻辑,而是另一套更加隐秘的关系。也许学校里的某种恐惧,与童年家里的某种恐惧具有相同的结构,于是在梦中,两者根本不需要经过十公里道路,它们只隔着一扇门。从现实地理看,这是荒谬的。从内在地理看,却可能极其准确。
如果简单地说她是在"写梦",又把事情说浅了。重要的不是梦的奇怪,而是梦为什么会这样连接。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依靠物理距离组织空间,梦依靠心理距离。两个现实中相隔遥远的地方,在深层经验中可能紧紧挨着。两个现实中毫无关系的人,在某种恐惧结构中可能其实是同一个人。于是所谓荒诞,并不一定意味着没有秩序,它可能意味着:另一种秩序获得了发言权。
六、放弃解释权
做到这一点非常困难,当一个奇怪的东西出现后,作者会本能地想:我要不要告诉读者它象征什么?这个人物为什么害怕?这一段是不是太莫名其妙了?要不要补一个背景?要不要增加一段心理活动?要不要让前后关系更清楚?
一旦开始这样做,那张被撤掉的地图就又回来了,表层意识重新接管小说。它开始整理地下冒出来的东西,把它们翻译成我们熟悉的语言:这是童年创伤,这是权力压迫,这是性欲,这是死亡恐惧,这是人与人的疏离。这些解释也许全部正确,但一旦把它们直接说出来,那个原本复杂、混沌、同时包含许多可能性的东西,就被压缩成了一个概念。
七、故事是被发现的
这样一来,"创作"这个词本身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通常,作者创造故事,作者像建筑师,先有蓝图,然后施工,人物、情节、意象、环境都是建筑材料。
而在这里,作者更像一个进入洞穴的人。他手里只有一盏灯,灯只能照亮前面几米。他不知道洞穴最终通向哪里,也不知道前面有没有岔路,他唯一能做的,是继续走。走到岔路口,再选择。选择以后,又看见新的东西。
小说不再是按照蓝图被"建造"出来的,它更像是在行走中被发现出来的。这时候,"灵感"也不再意味着作者突然想到了一个精彩故事。真正的灵感可能只是:一只蚂蚁出现了,或者一个洞出现了,或者某个人忽然说了一句话,够了,让它开始走。
八、"流出来"与"走出来"
用"流出来"形容,好像潜意识是股泉水,打开出口后,内容自然喷涌而出。
也许"走出来"更准确,因为这里存在运动,也存在阻力:一个东西出现,它向前,遇到障碍,改变方向,碰见另一个东西,发生关系。关系制造新的障碍和新的可能,世界扩大一点,然后继续。一步一步,作者跟着它。
写完小说后回头看,会发现:原来它走过的轨迹,就是故事。而比故事更重要的则是那个直到故事完成后才隐约显现出来的,那片地形。为什么它总在那里转弯?为什么总是走向某些地方?为什么某些东西不断出现?为什么某些关系不断重复?这些问题最终指向的,并不是故事技巧,而是作者意识深处那个连作者自己都无法完全说明的世界。
九、卡夫卡与残雪:不同的"放进去"
卡夫卡是在正常世界里,放进一个绝对不正常的前提:一个人醒来变成了甲虫,一个人忽然被捕却不知道罪名,一个土地测量员来到一个永远无法真正进入的城堡体系。前提不可能,但一旦这个不可能的前提被放进去,后面的世界却以一种令人窒息的严密性运行。卡夫卡的奇异之处是:入口荒谬,运行严格。像把一个错误的公理放进一套极其精密的演算系统,然后冷静地看它推导出整个世界。
残雪更彻底,她不仅不预设前提,甚至连后面的运行规则都不完全预设。规则本身,也在行走中生成。
用蚂蚁比喻:卡夫卡像是把一只甲虫放进一个结构严密却无法逃出的巨大机关;残雪则更像是在黑暗中放进去一只蚂蚁,蚂蚁开始爬,墙壁、洞穴、坡度、边界,甚至空间本身,都随着它的运动一点一点显现。
十、写作对象,是那张看不见的地图
这样解读下来,残雪小说中那些看似最难懂的地方,反而变得容易理解了。我们不必急着问"这个东西象征什么",而可以问:为什么这个意识世界总会生成这样的东西?
"象征什么"仍然是在寻找翻译。蛇等于什么,洞等于什么,房间等于什么,某个人等于什么。可真正有意思的,不是建立这种一一对应关系,而是观察它们如何运动、如何互相吸引、如何变形、如何重复。因为单个意象可能没有固定意义,真正稳定的,是它们之间的关系。
小说,不再是作者希望告诉我们的某个道理,而是一个人的精神世界本身的结构。
作者以为自己只是在跟着一只蚂蚁走,读者也以为自己只是在看一只蚂蚁乱爬。走了很远以后,两个人同时回头,地面上已经出现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再退远一点,那些线竟然彼此呼应。再远一点,一张地图慢慢浮现出来。
直到这时才会发现:那只蚂蚁从来没有真正随机地走过,它一直受到某种看不见的地形支配。而那个地形,就是作者无法直接说出来的自己。
最后,我给自己的“蚂蚁-地形”理论总结几句。
残雪式写作,就是先撤掉已经知道的意义,撤掉已经知道的因果,撤掉已经知道的人物,甚至撤掉作者自己对于"小说应该是什么"的判断。然后留下一个黑暗的空间,放进去一个东西,让它动,不要急着解释,跟着它,让一次遭遇产生下一次遭遇,让一个空间打开另一个空间,让故事自己寻找自己的道路。
最后,故事走出来了。而故事走过之后,那个原本不可见的世界也显现出来了。
因此,与其说作者"想出了"这个故事,不如说,作者制造了一个让故事能够自己走出来的黑暗空间。而文学真正触及的,也许恰恰是那个黑暗空间本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