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朱镕基已经是朱镕基的时候
2026-8-18
我在纪念钱正英的一篇博客中写过两件小事,其中的一件,也是关于朱镕基的。当时为尊者讳,没有点名,现在贴出来,算做是对朱镕基的纪念:
(那一年,)钱正英到盘锦,看到下岗的女工生活无着,婆媳合伙,公开卖淫,就给当地领导写信让解决问题。老百姓山呼(钱正英)万岁,老太太马上叫人制止:啊啊,这可使不得!后来再见到类似的事,就也不管了。
都说同行的衬托,老朱能被官声不佳如钱正英辈衬托得那么不堪,他在民间的两极评价,就可想而知了。
再说一件小事,是最近从网上看到的录像。朱镕基演讲说到外国元首夸他幽默,并说国人不常见幽默。朱镕基当作一件趣事,说古代中国就有幽默,并举例说司马迁的《滑稽列传》,并说滑稽者,中国古之幽默也,于是赢得了一片掌声。
亏得朱还是憋得住,没有三八六那么个性张扬,否则一旦说出口,在外交史上,又是一笔。且不说司马迁受宫刑本身,就是一段难以张扬的人生奇耻。而一国总理,认为滑稽就是幽默,也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话说回来,朱镕基这个幽默,倒也不能说完全是装出来的。事实上,朱镕基本人确实很会说话,而且非常有现场感,堪称领袖群伦,演技高超。后来《朱镕基答记者问》出版,里面收录了不少这样的例子。官方乃至清华方面,都把他的特点概括为坦诚、睿智、幽默。他在记者会上说话,常常不按官样文章的套路来,偶尔还故意抖一个包袱。比如1999年记者会上谈到自己同奥尔布赖特的对话,就颇有机锋;2000年接受日本电视台采访时,还拿自己不会笑来开玩笑,这些话后来也都被官方媒体和网络一片叫好。朱镕基有幽默感,这件事本身大概没有什么好争论的。
问题在于:会幽默,和知道什么叫幽默,是两码子事。那段关于《滑稽列传》的话,最有意思的地方,恰恰就在这里。据当时的记录,朱镕基访问爱尔兰时,爱尔兰女总统谈到中国人似乎缺少幽默感。朱镕基大概当时就在心里想:中国人怎么会没有幽默感?两千多年前西汉时期司马迁写《史记》,里面就有《滑稽列传》;滑稽就是中国古代的幽默。只是碍于外交场合,没有当面说出来,而是回国以后,在国内的一次演讲中专门说起这件事。话说到这里,现场响起热烈掌声。掌声当然没有问题,特别是当总理亲自告诉大家:我们中国人两千多年前就有幽默了。这很符合国情,也很符合那个年代的表达方式。
那么,《滑稽列传》的滑稽,真的就是今天意义上的幽默吗?当然不能这么简单地画等号。不过,这个问题倒也没有那么简单。因为中国现代谈幽默的人,自己对滑稽和幽默的关系,也并没有完全一致的看法。林语堂就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他认为中国古代有一条幽默的传统,而且可以追溯到庄子。但林语堂也没有简单地把所有滑稽都等同于幽默。他还特意说东方朔、枚皋之流是中国式的滑稽,却又不是幽默。老舍则把这层区别说得更加直白。他在《谈幽默》中说,滑稽与幽默很接近,却又不完全相等。而《史记》中的滑稽,本身也有它特定的历史语境。东方朔、淳于髡等人,并不只是为了逗人发笑。他们的机智、诙谐、讽谏和辩说,往往是在权力结构中以一种特殊方式周旋。这里面有幽默,却又远不止幽默。所以,朱镕基把《滑稽列传》拿来证明中国古代就有幽默,这个思路本身并没有错;真正值得玩味的,是他把一个可以讨论、可以分辨、甚至林语堂和老舍都各有不同理解的问题,一句话说成了定论:滑稽,就是中国古代的幽默。
如果只是普通人这么说,笑笑也就过去了。偏偏说这话的是一国总理,而且是在外交场合,还说得一本正经。更有意思的是,这个国家长期就有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的传统,知识分子和舆论场也不乏逢迎权力的习惯,于是事情就有一点意思了。换句话说:老朱的幽默是真幽默,但他解释幽默的时候,未必就那么幽默。甚至可以说,最滑稽的地方,反倒是这句滑稽者,中国之幽默也。因为一个本来很有幽默感的人,忽然郑重其事地给幽默下定义,而且还当众宣布:两千多年前,中国就有了,就多少有了一点把包袱当理论的味道。
至于司马迁本人,则更不宜拿来作这种简单的历史论证。司马迁在李陵事件中为李陵辩护,因触怒了汉武帝获罪受腐刑;《史记》就是在这一巨大人生打击之后完成的。一个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却把个人遭际化成了两千年之后仍然能够阅读的文字。这比滑稽就是古代幽默本身,不知道沉重多少倍。
当然,我说这些,并不是要证明朱镕基不懂幽默。恰恰相反,朱镕基是中国政治人物中少见的真正具有幽默感的人。他敢说,敢自嘲,能脱稿,有相当好的现场反应能力。正因为如此,这个故事才格外有意思。一个会幽默的人,不一定会解释什么是幽默。而更有意思的是,现场那么多的听众,不无鸿儒、国学大师,事前和事后都没有人出来说:总理,滑稽和今天说的幽默,恐怕不是一回事。大家鼓掌。这其实才是这个小故事真正值得玩味的地方。
因为到了那个位置,很多事情已经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了。总理讲一个笑话,大家跟着笑;总理解释什么叫幽默,大家鼓掌;总理亲自告诉大家:中国人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懂得幽默了,大家更加热烈地鼓掌。至于这个说法在学术上是否准确,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权力一旦进入文化领域,掌声本身就很容易成为一种论证。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回头看这件小事,觉得比当年更有意思。当年朱镕基已经是朱镕基了。不是那个1988年还只是上海市长候选人、我和导师闲扯时提到的听说以前是个右派的朱镕基;而是那个已经成为国务院总理、站在国际外交场合、讲话自带掌声的朱镕基。这两件事,看起来一个说的是官声,一个说的是幽默,其实却有一点相通:当一个人还不是那个人的时候,人们听他说什么;当一个人已经成为那个人的时候,人们首先听见的,是他的身份。
1988年的朱镕基,是一个人;后来那个朱镕基,是一个符号。一个人可以说错话,可以说笑话,也可以把滑稽和幽默混为一谈。而当一个人已经成为一个符号以后,他说出来的话,就很容易不再只是他个人的话。它可以变成一个国家对于中国文化的解释。
于是,原本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也就有了另一层意味。这也就是为什么,我现在重新把这个小故事翻出来。标题没有用成为朱镕基,而用了:当朱镕基已经是朱镕基的时候。因为我想说的,本来就不是朱镕基这个人的幽默水平。我想说的是:一个人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只是他自己?也许就是从他说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人敢认真地告诉他:总理,这个说法,恐怕不太对,滑稽就是滑稽。到了这个时候,连掌声都可能成为论据。
而一个本来很会幽默的人,到了不必有人反驳他的位置以后,连什么是幽默,都可以由掌声来证明。这,才是真正的滑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