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翔

注册日期:2009-10-24
访问总量:5889513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残雪的写作逻辑(之一)


发表时间:+-

残雪的写作逻辑


残雪的小说常被形容为魔幻、荒诞、梦魇式。人物行为跳脱,场景突然切换,因果链条断裂,读者若以日常叙事逻辑去衡量,几乎不可避免地感到混乱。

她把自己的方法称为“自动写作”,写作时,她有意识地清空表层记忆与日常思维,进入一种“脑海空空”的状态,让深层记忆与潜意识直接喷发。第一句自然带出第二句,事先没有提纲,也不预先设计情节走向。与此同时,理性并不缺席,而是退居远处,保持监控。情感与原始冲动被彻底释放,两者形成持续的张力。作品就在这种张力中生成。

她明确指出,能长期维持这种写作的人,必须同时拥有极大的原始能量与强烈的逻辑精神。表面混沌、陌生、怪异,内部却隐藏着严密的结构。因此,她并非放弃逻辑,而是更换了逻辑的标准。

日常叙事逻辑追问的是:

事情为什么发生?

人物动机是否清晰?

结果是否合乎因果?

残雪的逻辑追问的是另一组问题:

一种精神状态如何感染、变形、增殖、回返,并生成下一状态?

情感如何按照自身的强度积累?

欲望如何变形?

恐惧如何自我增殖?

窥视与被窥视的关系如何不断强化?

身体感觉如何在意识中突然获得压倒性的重量?

这套逻辑首先体现在组织单位的根本转移上。


传统小说的基本单位是事件:

A发生,人物产生反应,B发生,导致C。

哪怕在卡夫卡那里,荒诞的前提一旦成立,后续的家庭反应、工作压力、羞耻、隔离、死亡,仍然存在很强的事件逻辑。

残雪更极端,她有时连“事件”这个组织经验的基本单位都在瓦解。

真正连续的不是“发生了什么”,而是“某种精神状态发生了什么”。

怀疑导向注视,注视产生被注视感,被注视感带来身体不适,身体不适滋生敌意,敌意让外界物体开始变形,变形又反过来加剧怀疑。

如果按照现实事件来看,这可能完全不成立。

按照意识动力来看,它却非常严密。残雪小说,是基于状态因果。

其次,这套逻辑取消了内外边界。一个人的恐惧可能变成墙上的污迹,敌意可能变成某种气味,性欲、羞耻、嫉妒可能变成皮肤上的感觉,别人一个眼神可能在房间里凝结成物质。

这里不能简单说污迹“象征”恐惧。

因为“象征”仍然意味着恐惧是本体,污迹只是它的文学替身。


残雪更激进,在她的小说世界里,恐惧就是污迹,污迹就是恐惧。

内心和外物不再是两个层次。

人物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里并产生心理活动”,而是人物的精神活动不断生成他所生活的世界,而那个世界又反过来生成他的精神活动。

这就形成了一个闭环,超越意识流,也比通常意义上的魔幻现实主义更彻底。

意识流通常还承认有一个意识主体在流动,魔幻现实主义通常还保留现实作为可被魔幻化的基底。残雪常常连这两层都拆掉了。

于是,“自我增殖”变得特别关键。残雪根本不是在解决一个冲突,而是在建立一种正反馈系统。怀疑产生感知异常,对异常的解释带来更大怀疑,更大怀疑引发更强烈的感知异常,世界进一步变形。窥视导向意识到被窥视,反窥视强化被窥视感,被窥视感带来身体异常,身体异常让环境敌意化。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寻找第一因了。

谁先窥视谁?

敌意最初来自哪里?

身体真的被侵入了吗?

这些问题逐渐失去意义。

因为系统一旦启动,它就开始自己生产自己的燃料。


残雪真正独特的不只是潜意识“喷发”,而是她能让一种精神机制获得自运行能力。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残雪小说常常没有传统意义上的情节发动机,却能不断向前。推动它的不是“接下来发生什么”,而是“这个精神系统下一秒会变成什么”。

在这里,理性控制的不是下一句话是什么、下一场景在哪里、人物下一秒做什么。

理性控制的是更深的:强度、节奏、重复、变奏、回返、张力与密度。

局部可以不可预测,整体动力结构却必须维持。

这有点像即兴音乐。某一个音可以临时出现,但整个演奏不能失去内部张力。

因此,所谓“自动写作”最容易被误解成“什么都不想,让潜意识自己写”。

恰恰相反:你必须允许局部失控,同时保证整体不坍塌。残雪放弃的是情节的预先设计,而不是结构能力。这两个东西完全不同。


再往最深处走,残雪真正改变的是“小说是什么”。

传统小说默认一个前提:经验必须经过叙事才能成为文学。

一个人经历某件事,小说家把经验整理为人物、事件、原因、结果、意义。

残雪在尝试取消这个中间步骤。她在问:如果意识在尚未被我们整理成故事之前,就直接进入语言,会发生什么?

正常情况下,人每天接受无数东西:一个眼神,一阵气味,突然的羞耻,童年的残影,身体某处的刺痛,毫无来由的敌意,一个不知道为什么害怕的人,某个颜色,一瞬间的性冲动,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记忆。

我们的大脑随后会把它们整理掉。我们会告诉自己:“因为今天太累。”、“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是我想多了。”、“这件事和童年没有关系。”

于是混乱经验被压缩成一个可以生活下去的故事。残雪做的事情恰恰是拒绝这次压缩。她把那些还没有被解释、归类、因果化以前的意识状态保留下来,直接交给语言。

因此,与其说她在暴露那些平时被叙事掩盖的裂缝,不如说她在暴露叙事产生以前的经验本身。裂缝只是这种经验在文本中显现时的一种形态。

她的小说表面上失去了故事逻辑,却获得了另一种更底层的状态逻辑。她不是在描写一个人的意识,而是在让意识直接生成小说世界。

于是乎:残雪的小说明明像梦,却又不像普通人随便写下来的梦;明明不断断裂,却有一种奇怪的“不可随意改动感”。

随机文本只是不可预测。

而残雪好的文本是:下一步不可预测,但发生以后,你会感觉它只能这样发生。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就是她所谓“逻辑精神”真正所在。

她是在用另一种逻辑,持续让那些尚未被叙事整理的经验,直接进入语言,并在语言中获得自运行的能力。


浏览(52)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