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散步者(3)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七
天花板上的散步者(3)
江户川乱步
另外,为了让这场“天花板上的散步”变得更加趣味盎然,他没有忘记首先从穿着上,就把自己彻底打扮得像一个真正的罪犯。紧身的深褐色毛织衬衫,同样的衬裤--如果可以的话,他想穿那种以前在电影里见过的女贼普罗蒂亚穿的全黑的衬衫,可惜手头没有,只好暂且将就--穿上分趾袜,戴上手套--虽然天花板上面全是粗糙的木材,几乎不用担心留下指纹--手里拿着手枪……虽然想要,但是没有,所以只好拿了一只手电筒。
到了深夜,天花板上的情形与白天不同,漏进来的光线极少,他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小心翼翼不发出一点声响,在栋梁上缓缓蠕动。这时,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蛇,正在粗大的树干上爬行,这种念头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然而,不知为什么,这种恐怖的刺激,却让他激动得浑身颤栗。
就这样,一连几天,他都乐不可支地继续着他的“天花板上的散步”。在这期间,正如他所料,发生了种种让他雀跃不已的事情,光是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就足以写成一部完整的小说了。不过,因为这些事情和本篇故事的正题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很遗憾,我就在此略过不提了,仅在此极其简要地向各位讲述两三个例子吧。
从天花板上窥视这种事,究竟有着怎样诡异的趣味,恐怕没试过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纵然那下面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光是去观察那些坚信没有人在看着从而将自己的本性暴露无遗的人类,就已经非常有趣的了。
三郎吃惊地发现,有些人在身边有人的时候和独自一人的时候,不仅言谈举止完全不同,甚至连长相和神态都会变得判若两人。而且,与平时从侧面平视不同,从正上方俯视的视角差异,使得普通的房间看起来呈现一种异样的精致。对于人,能被看到的主要是头顶和双肩,而对于书架、桌子、衣柜、火盆等家具也主要看到上面的那个平面。墙壁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所有物品的背景都是铺满视野的榻榻米。
即使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也不仅只有这样的趣味,下面还往往展现着滑稽的、悲惨的、或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平时高谈阔论着激进的反资本主义言论的公司职员,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从公文包里拿出刚领到的加薪通知,拿进拿出,爱不释手看了一遍又一遍;一位平日里总是很随意地穿着高档华丽的御召绸和服以显摆虚幻奢华派头的投机商,睡觉时不仅会像女人一样细心地叠好衣服塞到床下,还会因为衣服沾了污点而仔细地用舌头去进行特别的“干洗”--据说御召绸和服上的细小污点用舌头舔得最干净;一个满脸青春痘、据说是某大学棒球选手的青年,带着与运动健儿不相称的胆怯,把给女佣的求爱信放在吃完晚饭的托盘上,又反悔拿回来,再放上去,又拿回来,扭扭捏捏地多次重复着同样的举动;甚至还有人胆大包天地带进娼妇,旁若无人地演起了一些不便在此详细描述的荒唐丑态,三郎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三郎还对研究住客之间的情感纠葛产生了兴趣。同一个人面对不同的对象,会表现出各种不同的态度。比如有的人前一秒还跟某人嬉笑聊天,转头进了隔壁房间后就将其当成不共戴天的仇敌一样破口大骂;也有人像蝙蝠一样八面玲珑,见了谁都说好听的漂亮话,转过身却在背后偷偷地吐舌头。
而且,如果住客是女性的话--东荣馆二楼有一名学画的女学生--那就更有趣了。这里岂止是“三角恋”,那些五角六角错综复杂的关系,连竞争对手谁都不知道的本人的真心,唯独局外人“天花板上的散步者”才看得一清二楚。童话里有隐身衣这种东西,天花板上的三郎,简直就像穿着童话里的隐身衣一样。
如果在此基础上还能掀开别人房间的天花板溜进去搞些恶作剧,那大概会更有趣吧。但三郎没那个胆量。虽然大约每隔三间房间就有一个像他自己的房间那样用石头压着的出口,溜进去并不难。但不知道屋主什么时候会回来,而且窗户全是透明玻璃,有被从外面发现的危险。再加上掀开天花板下到壁橱里、拉开壁橱门进入房间,再爬回壁橱隔板返回天花板上,这一系列动作难保不会弄出什么动静来。一旦被走廊上或隔壁房间的人注意到,那就彻底完蛋了。
那是在一个深夜里,三郎结束了一圈“散步”,正踩着横梁回自己的房间。就在与他的房间隔着院子恰好正对面的那一栋那个位置的天花板上,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此前未曾注意到的细小缝隙。那是一个直径两寸左右的云朵形裂纹,正漏出比丝线还细的光线。他心生好奇,轻手轻脚地打开手电筒查看,发现那是一个相当大的树节,大半已经脱离了周围的板材,仅靠剩下的一半连接着,勉强没掉下来变成一个大窟窿。只要用指甲尖稍微撬一下,想必能轻易弄掉。于是,三郎先从其他缝隙确认了屋主已经睡熟,然后小心翼翼地花了很长时间,终于把那个树节完整地抠了下来。幸运的是,剥掉后的节孔呈漏斗状,下端较小,只要把树节原样塞好,就不会掉下去,谁也不会发现这里有一个这么大一个窟窿。
三郎暗自庆幸有了这么个往下偷窥的好机会,便从那节孔往下窥视。这个节孔和之前的其他缝隙完全不同--那些缝隙虽然纵向挺长,但宽度充其量也就三毫米左右,看起东西来非常憋屈;而这个节孔哪怕是比较窄小的下端,直径也有三厘米以上,因此,房间里的一切景象,都可以轻而易举地一览无余。
于是,三郎不由自主地在留在那里端详起那个房间来。说来也巧,那居然是东荣馆所有的房客当中,三郎最看不顺眼的一个男人的房间--那人名叫远藤,是个牙科学校的毕业生,目前正在不知道哪家牙科诊所里当助手。远藤此刻正平躺在三郎的眼皮子底下,那张让人反胃的光滑过头的脸,现在由于毫无表情而显得更加平板。这家伙看起来是个极其古板规矩的人,房间里收拾得井然有序,比其他任何一个房客的房间都要来得整洁。书桌上文具摆放的位置、书柜里书籍排列的顺序、被褥铺设的方式,还有在床头并排搁着的、不知道是不是进口货的形状罕见的闹钟、漆器的香烟盒以及彩色玻璃的烟灰缸--不论看哪一样,都充分证实了这些物品的主人是个世间罕见的爱干净的人,是个会用牙签去抠多层漆盒的角落那样的的神经质。此外,远藤本人的睡相也实在是规矩得无可挑剔。唯一与眼前这番极其严谨的景象格格不入的,便是他正张着一张大嘴,发出雷鸣般的鼾声。
端详着远藤的睡脸,三郎就像是在看某种污秽恶心的东西似的,皱起了眉头。那张脸确实说得上很帅。正如他自己吹嘘的那样,大概确实讨女人喜欢。但是,这张脸又是多么的呆板拖沓,拉得老长的五官,浓密的头发,相对于整张长脸来说显得异常狭窄的富士额,短眉毛,细眼睛,眼角那似乎总是带着笑意一样的皱纹,长鼻子,还有那硕大异常的嘴巴。三郎对这张嘴无论如何也看不顺眼。从鼻子下方开始便突兀地鼓起一道断层,上颚和下颚圆鼓鼓地朝前方凸了出来。就在那块占满面部下半部分的突起上,正大张着一双硕大的紫色嘴唇,与他那张苍白的脸色形成了极为古怪的视觉反差。也许是患有肥厚性鼻炎之类的疾病,他总是鼻塞,经常就这么呆傻地张着大嘴呼吸。他睡觉时会打呼噜,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三郎每次只要看到远藤这张脸,后背就会莫名奇躁,产生一种想冲过去对着那张光滑平板的脸蛋猛揍一拳的冲动。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