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春天（21）位置
那天晚上。
宋春兰下班回来。
程远山已经把饭做好了。
两个菜。
一个清炒虾仁。
一个冬瓜汤。
宋春兰换了鞋。
看了一眼桌子。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你不是说最近累吗？”
“所以做两个菜？”
“嗯。”
她笑了笑。
坐下来。
吃了几口。
忽然说：
“远山。”
“嗯？”
“我们结婚吧。”
筷子停在半空。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立刻回答。
宋春兰也没有躲。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我想过很久。”
“不是今天突然想的。”
“嗯。”
“我也知道你女儿可能会有意见。”
程远山放下筷子。
“她不会反对我生活。”
“我知道。”
“她只是……”
“担心钱。”
程远山沉默了。
宋春兰抬起头。
“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
“有一点。”
她点点头。
“我也想到了。”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说，我要你的房子。”
“我知道。”
“也不是要你把张姐留下来的东西给我。”
“我知道。”
她看着他。
“可是远山。”
“我跟你在一起以后。”
“如果一直不结婚。”
“我算什么？”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碗沿。
“女朋友？”
“这个年纪了。”
“说出去自己都觉得奇怪。”
“朋友？”
“那更不像。”
“老伴？”
她笑了一下。
“可没有证。”
“别人叫我什么都可以。”
“可我自己知道。”
“我还是个外人。”
程远山看着她。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过了很久才说：
“我不是把你当外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说？”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人老了以后。”
“很多事情不能只靠一句‘我把你当自己人’。”
她抬起眼睛。
“你病了。”
“我能不能签字？”
“你住院。”
“我是不是家属？”
“你出了事情。”
“我是不是第一个应该知道的人？”
程远山怔在那里。
这些事情。
他以前真的没有认真想过。
宋春兰继续说：
“还有以后。”
“如果我比你先走。”
“我不怕。”
“可如果你比我先走……”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有一天。”
“我住在你住了一辈子的房子里。”
“却有人来告诉我。”
“这里不是我的。”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远山没有说话。
很久。
他才轻声问：
“你怕这个？”
“怕。”
她没有否认。
“我这个年纪。”
“不能只谈今天。”
“我得想明天。”
程远山点点头。
“应该。”
宋春兰看着他。
“可是你刚才第一句话。”
“想到的是财产。”
程远山愣住。
她笑了笑。
“我没有怪你。”
“真的。”
“我知道你女儿不容易。”
“也知道张姐跟了你四十多年。”
“那些东西本来就应该留给她的女儿。”
“我不要。”
程远山皱眉。
“春兰……”
“我说真的。”
她看着他。
“你和张姐的房子。”
“你们一起攒下来的钱。”
“以后都可以留给女儿。”
“我不要。”
“但是……”
她停下来。
“我跟你结婚以后。”
“我的生活怎么办？”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继续说：
“我的退休金就那么一点。”
“现在还能干。”
“以后干不了了呢？”
“我总不能到了七十岁。”
“还天天去医院推轮椅。”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
她自己都笑了。
笑得有些苦。
“所以我不是活雷锋。”
“我也会想这些。”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我倒觉得这样很好。”
“什么？”
“你终于跟我说实话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不嫌我现实？”
“不嫌。”
“真的？”
“真的。”
程远山看着她。
“人活到这个年纪。”
“还不现实。”
“那才不正常。”
她低下头。
眼睛却慢慢红了。
程远山伸手。
把她放在桌边的手握住。
“这样吧。”
“结婚。”
宋春兰抬头。
“真的？”
“真的。”
“那财产呢？”
程远山停了一下。
“先说清楚。”
她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程远山察觉到了。
“春兰。”
“嗯？”
“我不是防你。”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
“你跟我结婚以后。”
“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
“这样对你公平。”
“对我女儿也公平。”
“对张洁也公平。”
宋春兰沉默了很久。
忽然问：
“如果都说清楚了。”
“你还愿意娶我吗？”
程远山看着她。
“愿意。”
“不会后悔？”
“不会。”
“那就好。”
她慢慢把手翻过来。
和他十指相扣。
“那就说清楚。”
“我们把能想到的。”
“一样一样说清楚。”
程远山点头。
“好。”
她忽然笑了。
“不过有一件事。”
“什么？”
“结婚证。”
“我来保管。”
程远山也笑。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这个老知识分子。”
“哪天又把它夹进《时间简史》里。”
程远山愣了一下。
笑出了声。
“不会。”
“我现在不用那本书了。”
“为什么？”
“因为最近。”
他看着她。
“生活比书好看。”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低下头。
脸上慢慢有了笑意。
窗外。
夜色已经很深。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
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餐桌前。
开始讨论一件看起来很不浪漫的事情：
房子。
存款。
退休金。
女儿。
养老。
以后谁照顾谁。
一项。
一项。
慢慢说。
没有人觉得扫兴。
因为他们终于明白。
到了这个年纪。
真正的浪漫。
不是假装这些事情不存在。
而是愿意坐下来。
把余生一项一项地说给对方听。
说清楚。
然后仍然决定。
和你一起过。
——
程远山把女儿叫回来。
是个周日下午。
宋春兰没有去。
她知道这件事情，迟早要面对。
但她不想在场。
不是怕。
只是觉得有些话，父女之间说起来，会更容易一些。
女儿来的时候。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进门以后。
先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了一眼餐桌。
“她呢？”
“没来。”
女儿点点头。
“这样也好。”
程远山给她倒了杯水。
两个人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女儿先开口。
“爸。”
“嗯。”
“你真的想结婚？”
程远山点头。
“想。”
“不是因为她照顾你？”
“不是。”
“不是因为你一个人太孤单？”
“也有。”
他停了一下。
“但主要是因为。”
“我想和她一起生活。”
女儿没有再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过了很久。
才说：
“那我不反对。”
程远山看着她。
“真的？”
“真的。”
“你妈已经不在了。”
“我不能要求你一个人过完后半辈子。”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可说完以后。
她还是低下了头。
程远山看见她的眼睛红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女儿抬起头。
“但是有件事情。”
“你们要说清楚。”
“什么？”
“钱。”
程远山沉默。
女儿看着父亲。
“我不是不相信她。”
“我也不是说她不好。”
“我知道。”
“她陪你这么久。”
“我心里其实很感激她。”
她顿了一下。
“可是妈留下来的东西。”
“是她跟你四十多年攒下来的。”
“我不能什么都不管。”
程远山点头。
“我明白。”
女儿又问：
“她知道吗？”
“知道。”
“她怎么说？”
“她说她不要。”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爸。”
“嗯？”
“你相信她。”
“我相信。”
“那以后呢？”
程远山看着她。
“什么以后？”
“人会变的。”
“不是说她一定会变。”
“我是说。”
“谁都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如果你们结婚以后。”
“她以后真的改变想法。”
“怎么办？”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女儿也没有逼他。
只是坐在那里。
像一个已经有了自己家庭的成年人。
在和父亲讨论一件必须面对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我不是想阻止你。”
“我只是希望。”
“你们结婚之前。”
“把这些都说清楚。”
程远山点点头。
“好。”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房子。”
女儿说：
“如果以后你们住在一起。”
“我希望妈留下来的房子和钱。”
“还是按照原来的安排。”
“可以。”
“我不要改变。”
“好。”
她看着父亲。
忽然问：
“她知道这些吗？”
“知道。”
“她同意？”
“她主动说的。”
女儿怔了一下。
很久。
才轻轻点头。
“那我放心一点。”
程远山看着女儿。
“你是不是觉得。”
“我老了。”
“容易被人骗？”
女儿笑了。
“爸。”
“你是物理老师。”
“又不是傻子。”
程远山也笑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我担心的是。”
“你太孤单。”
“所以有时候会为了不孤单。”
“什么都答应。”
程远山怔了一下。
没有反驳。
因为这句话。
他自己也想过。
女儿看着他。
“但是如果你是真的喜欢她。”
“那我支持你。”
“真的。”
“只是……”
她停了一下。
“我妈的东西。”
“我想替她守着。”
屋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点头。
“应该的。”
“还有。”
女儿犹豫了一下。
“如果以后她跟你结婚。”
“我会叫她什么？”
程远山愣住。
女儿自己先笑了。
“我总不能一直叫她宋阿姨吧。”
父女两个人都笑了。
笑过以后。
屋子里忽然轻松了一些。
临走的时候。
女儿站在门口。
忽然回头。
“爸。”
“嗯？”
“她对你好不好？”
程远山没有犹豫。
“好。”
“那就行。”
她穿上鞋。
又想起什么。
“还有。”
“你对她好一点。”
“别总觉得自己是个老头子。”
程远山笑。
“我本来就是。”
“那也得像个男朋友。”
说完。
她关上门。
楼道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远山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意识到。
女儿其实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接受宋春兰。
只是需要时间。
也需要一个过程。
而另一边。
宋春兰并不知道这些。
直到晚上。
程远山来找她。
她正在厨房切菜。
听见门响。
回头。
“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那正好。”
“我多炒了一个菜。”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没有说话。
宋春兰停下手里的刀。
“怎么了？”
“女儿今天来了。”
她点头。
“我知道。”
“她说什么？”
“她同意我们结婚。”
宋春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笑得很明显。
“那很好。”
程远山看着她。
“她也说了一些别的。”
宋春兰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什么？”
“关于财产。”
她沉默。
几秒以后。
点点头。
“应该的。”
“她说。”
“她想替她妈妈守住那些东西。”
宋春兰低下头。
“嗯。”
“我觉得她没错。”
宋春兰轻轻笑了一下。
“当然没错。”
“如果我是她。”
“我也会这么想。”
程远山走近了一点。
“你生气吗？”
她摇头。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她把菜刀放下。
擦了擦手。
然后忽然说：
“其实她如果完全不在乎。”
“我反而会觉得奇怪。”
程远山看着她。
她笑了笑。
“她妈妈跟了你四十多年。”
“留下来的东西。”
“她当然有资格在乎。”
“我也有自己的东西。”
“她也有她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这两件事不冲突。”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低头整理菜叶。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不过……”
“嗯？”
“她有一句话。”
“我有点难受。”
“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她说。”
“人会变。”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没有抬头。
“她是不是怕我以后变？”
“不是。”
“我知道。”
“她是怕你孤单。”
宋春兰这才抬起头。
“她真的这么说？”
“嗯。”
她站在那里。
好久没有说话。
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
更像是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
突然松了一点。
她低下头。
轻轻笑了。
“这个孩子。”
“还挺懂事。”
程远山走过去。
握住她的手。
“她接受你。”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问：
“真的？”
“真的。”
“那我以后……”
她停下来。
像是第一次认真想这个问题。
“可以叫她女儿吗？”
程远山愣了一下。
宋春兰马上摇头。
“算了。”
“现在还早。”
“我这样叫，人家可能不习惯。”
程远山笑了。
“慢慢来。”
“嗯。”
她点头。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
“远山。”
“嗯？”
“我其实也有点怕。”
“怕什么？”
“怕以后。”
“你女儿一直觉得我是外人。”
程远山握紧她的手。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刚才问我。”
“什么？”
“她问你对我好不好。”
宋春兰怔了一下。
“我说好。”
她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很快。
她伸手擦掉。
“那就好。”
她笑着说。
“只要她知道我对你好。”
“就够了。”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厨房里。
锅里的汤慢慢沸起来。
咕嘟。
咕嘟。
像生活本身。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
只是所有人都在试着。
给一个后来的人。
慢慢腾出一个位置。
而这个位置。
不是谁施舍给她的。
是她和程远山。
一点一点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