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回家》 第五章 贫穷中的幸福
《等我回家》
—一个现代中国青年的生死之恋
第五章 贫穷中的幸福
沈亦舟搬出家的第三天,终于找到了一间可以负担得起的房子。
严格说来,那不是一间完整的房子。
是一套老式两居室里隔出来的小单间,十二平方米左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靠墙的衣柜,窗户朝北,冬天几乎见不到太阳,楼道里的灯时好时坏,厨房和卫生间要跟另外两户人家共用,房东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还特意提醒:“热水器有时候要多开一会儿,别以为坏了”,亦舟点头。
他第一次站在那间屋子里,竟然觉得有点新鲜,以前在家,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盏灯为什么亮、一只水龙头为什么出热水、床单是不是干净、暖气够不够热,那些东西一直都在,所以他从来没想过,它们原来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知微站在门口,看了一圈,“就这里?” “嗯”, “冷”, “有暖气”, “我说的是看起来冷”, 亦舟笑,“住久了就不冷了”, 知微没说什么。
第二天下午,她抱着一床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棉被来了,“我爸以前给客人做婚被剩下的棉花,后来重新弹过”, 亦舟看着那床被子,“你爸知道给我的?”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南京冬天湿,别冻着”, 亦舟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沈明远停了他的银行卡,林守成却送来了一床旧棉被,两个父亲,站在完全不同的位置上,用完全不同的方式看着他们。
知微把棉被铺好,又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台灯,“这个也是旧的”, “你家到底还有多少旧东西?” “比你想象得多”,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买家具了?” “想得美”, 她终于笑起来。
亦舟搬出来以后,最先遇到的问题不是感情,而是钱,学校的助教补贴并不高,他又接了几份英文翻译,晚上还替一家培训机构做金融课程辅导,最忙的时候,一周有三个晚上要到九点以后才能回来。
知微也比以前更忙,她除了上课和帮父亲,还在一家小服装工作室做兼职,负责画样、整理面料和修改简单的版型。
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少了,可奇怪的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却近了。
以前见面,是为了约会。
现在见面,是为了生活。
有一天晚上十点半,亦舟从培训机构出来,外面下着雨,他给知微发消息:“刚下班”,她回:“吃了吗?”“没有”,“回去”, “你在哪?” “你楼下”。
亦舟愣了一下,他赶回出租屋时,知微正坐在楼梯口等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你怎么来了?” “你下午不是说胃不舒服?”
亦舟这才想起,自己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知微把保温桶递给他,“粥”, “你煮的?” “我爸煮的,我带过来”, “那你吃了吗?” “吃了”。
亦舟打开盖子,热气一下子冒出来,白粥里放了少量切碎的青菜和一点姜丝,很简单,
他却忽然觉得,比沈家餐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菜更香,“怎么了?” 知微问,“没什么”, “那你看着粥发什么呆?” 亦舟抬头。
“我就是突然觉得,原来有人记得你胃不舒服,是这种感觉” , 知微安静了一下, “你家里没人记得?” “有” , “那你装什么可怜” , 亦舟笑了, “行,当我没说” ,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有点烫,也有点淡,却让整个楼道都暖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点一点铺开。
他们开始知道,爱情其实有很多很小的形状。
是知微下课以后顺路买来的两只灯泡。
是亦舟蹲在地上替她修坏掉的行李箱轮子。
是她发烧时,他骑共享单车跑三条街去买退烧药。
是他赶论文到凌晨,她把一盒切好的苹果放在桌边。
是两个人都没钱去餐厅时,一起煮的一锅面。
那锅面后来成了他们之间的笑话。
那天亦舟自告奋勇说自己会做饭,知微怀疑地问:“你会什么?”“煮面”,“只会煮面?” “还会煎蛋”, “那已经很了不起了”, 她说得一本正经,结果亦舟把面煮得太久,几乎成了一锅糊。
知微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怎么样?” “能吃”, “只是能吃?” “如果特别饿的话”, 亦舟不服,“你来”, 知微接过锅,她加了一点水,重新调了味,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十分钟以后,那锅原本快要报废的面,居然有了点样子。
亦舟边吃边说:“你看,坏了还是能修”,知微一愣,然后笑了,“你还记得?” “一直记得”, 她低头吃面,耳朵慢慢红了。
更多的时候,他们是在城市里赶路,知微从工作室出来,亦舟去接她,两个人一起赶最后一班地铁,有时为了省钱,他们会提前一站下车,再走二十分钟回去。
南京冬夜很冷。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去,知微把手缩在袖子里。
亦舟就伸手把她的手拉出来,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干什么?” “省手套钱” , “你现在越来越会过日子了” , “跟你学的” , “我没教你这个” , “潜移默化” , 他们边走边笑。
路边商店的橱窗里摆着昂贵的冬装,知微偶尔会看一眼,亦舟问:“喜欢?”她摇头,“看看而已”, “以后给你买”, “别说以后”, “为什么?” “以后太远”, 她停了停,“现在这样也挺好”,亦舟没有再说。
他知道知微不是不想要。
只是她从小就习惯把‘想要’放得很轻。
有些人因为拥有得多,所以敢大声表达愿望。
有些人因为拥有得少,所以早早学会了不麻烦别人。
亦舟开始慢慢明白这种区别,也开始慢慢理解她。
有一次,他接到母亲电话。
“天气降温了” , “嗯” ,“衣服够吗?” “够” , “钱呢?” 亦舟沉默一下,“够用”。
母亲也沉默,“你爸没问” , 亦舟笑了笑,“我知道”。
“但他最近吃饭时,会问你学校是不是快放假” , 亦舟没有接话。
母亲轻声说:“亦舟,父子之间有时候都太硬”,“妈,我没有恨他”, “那就好”, “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可以自己生活”,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母亲说:“那你就好好生活”。
挂断以后,亦舟坐在床边,知微正坐在地上帮他缝一只开线的书包,“家里?” “我妈”, “想你了” , “大概” 。
知微低着头,“你应该回去看看,亦舟看她,“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 “然后让我留下你一个人?” 知微抬头,“我又不是三岁”, “我知道”。
亦舟靠在墙上,“但我现在还不想回去” , “为什么?” “因为我一回去,我爸就会觉得我撑不住了” 。
知微把针收好,“你们两个真像” , “哪里像?” “都爱证明自己”, 亦舟笑,“那你呢?” “我不证明”, “你明明每天都在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你不需要任何人”, 知微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两个人安静下来。亦舟知道自己说中了。过了一会儿,他坐到地上,和她面对面,“知微”, “嗯”, “我搬出来,不是为了让你欠我”, 她抬眼,“我知道”, “那你也别总怕欠我”, “我没有”, “有”, “沈亦舟”, “嗯?” “你现在很烦”, “那你还帮我缝书包?” 知微看了他几秒。
忽然把针线盒盖上,“不缝了”, “别啊”, “你自己缝”, 亦舟赶紧把书包抢回来。“我错了”, 知微忍不住笑。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地板上笑了很久。窗外没有月亮。房间也很小。只有一盏旧台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可亦舟后来回想起来,那竟然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一个冬天。
他们没有钱。
也没有谁的祝福。
每天都很累。
有时候为了几十块钱的兼职,要坐一个小时公交。
有时候月底只剩很少的钱,两个人就计算着哪顿饭可以简单一点。
因为那段日子里,每一件困难的事,都不是一个人面对。
可他们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正在受苦。
又一个深夜,亦舟赶完翻译稿,已经快十二点。他关上电脑,发现桌边放着一只保温杯。里面是温热的水。知微坐在床边看书,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靠着墙,手里还夹着一页没看完的书。亦舟轻轻把书拿下来。又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知微醒了一点,“几点了?” “快十二点” , “稿子完了?” “完了”, “那我回去了”, 她想站起来。亦舟说:“太晚了”,知微看了他一眼。
他们住在同一层楼。知微后来也在隔壁租了一间更小的房间,为了离学校和工作室近一点。两个房间只隔着一堵薄薄的墙。她说:“三步路”,“那我送你三步”, 知微笑。
两个人走到门口。她刚要开门,亦舟忽然叫住她。“知微” , “嗯?” “你觉得我们现在算什么?” 她回头。“什么意思?” “就是……以前是约会。现在好像都是买菜、修灯泡、赶地铁、熬夜” ,知微想了想。 “你后悔?” “不是” , 亦舟摇头。
“我只是觉得,跟我以前想象的爱情不太一样” , “你以前怎么想?” “吃饭、看电影、旅行” , “那不是爱情” , “那是什么?” “有钱有时间” , 亦舟笑出了声。
“那你说什么是爱情?” 知微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看他房间里那盏刚换过灯泡的灯。又看了看桌上的药、厨房里的锅、门边坏过一次又修好的行李箱。
最后,她说:“大概就是这些”,“这些?” “嗯”, “太普通了”, 知微看着他,“日子本来就是普通的” 。
她停了一下。“如果普通的日子里也愿意在一起,那才是真的吧” ,亦舟没有说话。过了几秒,他伸出手。知微把手放进去。
没有冰场。
没有音乐。
没有第一场雪。
只有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
亦舟握着她的手。
“那我们就先把普通的日子过好” , 知微点头。 “好” ,
那时候,他们谁也不知道,命运留给他们的普通日子,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可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每一次回忆起来,那些煮糊的面、漏雨的窗、末班地铁、药店门口的灯、楼道里那三步路,都变得比任何昂贵的礼物更加珍贵。
爱情最明亮的时候,有时并不是站在聚光灯下。而是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有人替你留一碗热粥。你知道,不管回得多晚,那盏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