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婚姻(1)
她们的婚姻
1.
孙雯在睡梦中被门铃惊醒,紧接着是母亲在客厅里的寒暄声。门很快关上,孩子清脆的笑闹透过门缝传来。孙雯瞥了眼床头的时钟,刚七点。
她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只是能睡懒觉的日子,早已成了往事。
身边的被子已经空了,丈夫李江峰又早早去了学校。她起身走到隔壁房间,女儿青青还在熟睡。小小的脸庞安静舒展,如一轮柔和的满月。孙雯俯身亲了她一下,悄悄退出来。
“别去吵她,她睡得好好的!”母亲在身后说道。
母亲方脸薄唇,皱着眉头。她看见孙雯时,神情似乎总带着几分不满。
孙雯没接话,迳直进了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镜面上溅着几处乾掉的牙膏沫,她拿纸巾蘸水,一点点擦去,彷佛想把心里那点不快一并抹掉。
母亲从国内过来帮忙照顾青青。青青六个月大的时候她来了,如今已经整整三年。母亲勤快能干,也正因为太能干,竟在家里办起了托儿班。除了青青,她又接了两个孩子:两岁的男孩小皮,三岁的女孩珊珊。小皮的父母都是白领,每天早晨七点便把孩子送来;珊珊的父母在外面打工,要到晚上七点才来接女儿。
从早到晚,屋里总是闹哄哄的。孙雯和李江峰的性子都喜静,自是难以适应。李江峰索性早出晚归,避开这些孩子。
女儿女婿的不满,母亲不是不知道,却并不放在心上。她心里只装着两件事:青青和挣钱。九十年代国内还很穷,她带两个孩子一个月的酬劳,抵得上她在国内一年的工资。
母亲做事向来自己说了算,从不与女儿女婿商量。她以前在家也是说一不二,父亲在她面前唯唯诺诺。
孙雯自小跟外婆长大。起初是父母工作忙,把她托付给外婆;后来她舍不得离开外婆,父母又有了弟弟,她便一直留在外婆身边。外婆在孙雯读大学时去世。那段日子,她心里哀伤而空洞,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世上最疼我的人走了。
父母与外婆在同一座城市,也并非对她不闻不问。母亲爱干净又勤快,每次来看她,总把她的被褥拆洗一遍;她一生病,外婆第一时间通知父母,母亲便拎着零食匆匆赶来。她也回去住过几天,只是母亲太严厉、太讲规矩,她更喜欢外婆家的松弛与自在。
她对母亲的感情很复杂。没有长期共同生活,心里总有着一层薄薄的隔阂;母亲那随时可能爆发的脾气,也让她隐隐畏惧。可在内心深处,她又始终渴望母爱。
请母亲来美国,是为了照顾新生的青青,也是为了圆母亲的美国梦。孙雯私心里还怀着一个愿望,想弥补这一生从未真正与母亲一起生活过的遗憾。
母亲第一次签证被拒,要等半年才能再申请。那半年里,孙雯和李江峰在美国举目无亲,面对哭叫的新生儿,就像是被临时抓上战场的新兵,手忙脚乱。孙雯身心疲惫,瘦了一圈,还落下个偏头痛。
第二次签证时,母亲认真打扮了一番,染发、涂口红,显得年轻许多。也不知领事是否真吃这一套,总之她顺利拿到签证。其实母亲那时年纪也不大,才五十出头。因为提前两年退休,她常唠叨退休金少了许多。
“都是为了你。”她这样说时,总让孙雯觉得自己亏欠良多。
母亲初到美国,孙雯满心欢喜,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一口气。母亲喜欢青青,尽心照看孩子,也把家务一并承担下来。孙雯得以重返学校。
只是,她低估了母亲的强势。
李江峰也是个有主见的人,但很快败下阵来。母亲做菜习惯放味精,而李江峰在美国生活久了,对味精极为敏感,吃了身体不适。他几次提醒不要放,说对身体不好。母亲却固执坚持:“国内做菜都放味精,几十年了也没问题。”他再三提,母亲只答应少放一点,可他感觉不出差别。
李江峰没辙了,他把味精瓶子放到了橱柜高处,以为母亲找不到味精瓶,就不会放了。没想到这下捅了马蜂窝。那天母亲暴跳如雷,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看我找了半天,你觉得很好玩吗?怎么能这样捉弄长辈,做人基本道理有没有?读这么多书,读到哪里去了!中国人以孝为大,这点道理也不懂?!”
母亲拉长了脸,眉眼、鼻子、嘴唇,全都往下走,声嘶力竭地责骂。李江峰只得道歉。事后他对孙雯说,这辈子从没被人这样骂过。
孙雯背著书包出了门,走向地铁站。
他们住在“枫园”公寓区。入口几株红枫,在秋阳下红得耀眼。三层小楼错落排开,不远处地铁呼啸而过。步行十分钟到站,两站即到学校。因为方便又便宜,这里住着不少中国留学生,被戏称为“留学生大院”。
在学校她见到李江峰。他在数学系做博士后,她在计算机系读硕士。李江峰身材高大,浓眉大眼,驼鼻阔嘴,一副浅色眼镜给他添了几分书卷气。初识时,孙雯以为他温和儒雅,后来才知道,他骨子里其实很硬。
午饭时,话题很快绕到母亲。
“你妈待了三年了。”他说:“准备什么时候回国?”因为母亲的强势,尤其是因为托儿班的困扰,他最近频频提起让母亲回国的事。
“我不知道。” 孙雯低声说:“她在这儿挺自在,可能还没打算回去。”
母亲的能干不只在家务,社交也游刃有余。家里的电话多半找她。她在“留学生大院”朋友众多,通过教会更是结交广泛。那些中国老人到了美国的寂寞她完全没有,再加上在这里照看孩子收入可观,也让她更不愿轻易回去。
李江峰眉头紧锁:“说实话,这三年是我人生最压抑的三年。我快撑不住了,青青也该上幼儿园了。”
孙雯老实回答:“我不敢提。要说,你去说。”
傍晚他们一起开车回家。他们原本同出同进,后来李江峰为了避开托儿班改成早出晚归,孙雯有时只能自己坐地铁。
到家时,托管的孩子已被接走,家里难得安静。母亲在厨房忙碌,青青坐在橘色碎花的沙发上看《天线宝宝》。她虽生在美国,却几乎不会说英语,这让孙雯隐隐担忧。
孙雯坐到青青身边陪她看。青青目不转睛盯着电视,对孙雯没有任何反应。母亲带青青三年,青青只亲外婆,对父母反倒生疏。母亲笑着对孙雯说:“这是我家传统,隔代亲。你小时候不也跟外婆亲?”
饭桌上,李江峰开口:“青青三岁半了,该上幼儿园了,不然以后会跟不上。”
“幼儿园?”母亲当即否定道:“青青这么含羞怕生的性格,去幼儿园完全不会适应,这不是让她受罪吗?我不同意!”
谈话没法再进行下去。
夜里,李江峰躺在床上,幽幽地说:“你妈要是再不走,我要走了。”
孙雯警觉起来:“你什么意思?”
他长叹一声:“我从没这么压抑地生活过。她什么都要管,我说的话她从来不听。再这样下去,我真的忍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