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思语

注册日期:2026-06-24
访问总量:78952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人生回望》第二卷 第十四章|最好的领导,不怕你离开


发表时间:+-


电话铃突然响了。
我刚拿起电话,对方几乎喊了起来:
“玲,快离开公司!”

“发生什么事了?”

“徐师傅刚才在汽车班放话——你敢解雇我,我就把玲干掉!”


办公室一下乱成一团。
有人跑去关门。
有人站到窗边张望。
还有人围过来,劝我千万不要出去
。

就在这时,罗斯走了进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先把事情经过听完
。

劳动合同有没有按照法律执行?

所有程序是不是已经完成?

管理团队有没有共同确认?

听完以后,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玲,你现在马上去上海。”

我愣住了。

“可是……”

“车已经准备好了。”

“公司的事情,由我负责。”

我还想说什么。

他轻轻摆了摆手。

“马上出发。”


不到半个小时,我已经坐上前往上海的车。

除了随身的手提包,我什么也没有带。

罗斯留在了苏州。

当天下午,他立即召集管理团队开会。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责备任何人。

他只是把一件件事情重新摆回到原则上。

劳动合同是否合法。

解聘程序是否完整。

管理团队是否共同作出了决定。

然后,他平静地告诉所有人:

“公司的决定,由管理团队共同负责。”

“任何一位经理,都不会独自面对这样的风险。”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慢慢恢复了平静。

那天,罗斯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留在苏州承担后果。

很多年以后我才意识到,那一天罗斯教我的第一件事,是领导者怎样承担责任。

 

在苏州杜邦,还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忘记。

有一天,罗斯太太把我叫到一旁,笑着说:

“玲,你帮我劝劝罗斯吧。”

“劝什么?”

“请个秘书。”

我笑了。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那时候,公司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事情。

可罗斯始终没有秘书。

我找了个机会问他:

“你的工作这么多,为什么一直不请秘书?”

他没有回答。

而是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组织图。

最上面,是总经理。

下面,是几个部门经理。

再下面,是各自的团队。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总经理旁边轻轻画了一个秘书的位置。

随后,又把它划掉。

他转过身问我:

“如果总经理今天有秘书,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

“部门经理也会要秘书。”

“部门经理有了秘书,下面很快又会增加行政人员。”

他把笔放下。

“工厂还在建设。”

“组织已经开始膨胀。”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却一下明白了,他担心的,从来不是秘书,而是组织失去节制。

“启动公司最重要的,不是多一个人。”

他指着刚才画好的组织图。

“每一个经理,都应该把自己的岗位做到极致。”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做人力资源,不能只懂人力资源。”

“做工程,也不能只懂工程。”

“每一个经理,都要知道,公司为什么赚钱,为什么会亏钱。”

“只有这样,作出的决定,才会站在公司的立场,而不是部门的立场。”

我没有再提秘书。


几天后,他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名单。

上面写着几家杜邦公司的名字。

“从下星期开始,一家一家去。”

我愣了一下。

“让我去?”

“我没有国际企业的经验。”

他笑了笑。

“所以更应该去。”

“不要坐在办公室等答案。”

“到工厂去。”

“到现场去。”

“回来以后,不要告诉我别人怎么做。”

“告诉我,苏州杜邦应该怎么做。”

就是这一句话。


我拿着那张名单,一家一家跑。

每到一家公司,我都会提前准备好问题。

他们当年建厂时,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劳动合同怎样建立?

招聘最容易犯什么错误?

培训体系怎样设计?

如果今天重新开始,他们还会不会这样做?

我不停地问,也不停地记录。

每天晚上整理当天的记录,第二天继续下一家。

几家公司跑下来,我带着一叠笔记回到苏州。

罗斯没有先看报告。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

"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告诉他。哪些可以借鉴,哪些需要重新设计,哪些可以立即开始实施。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坐在办公室等答案。
更多时候,我在工厂、在生产现场、在经营会议,哪里有问题,我就到哪里去
。

后来,我们又把一批又一批中国员工送到美国、加拿大以及其他杜邦工厂培训。

他们在那里学习技术,也学习管理。

等他们回到苏州时,外派经理陆续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接过接力棒的,正是这些成长起来的中国经理。

罗斯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中国经理能够接过工厂,独立承担起经营的责任。


后来,罗斯送我到旧金山参加史蒂芬·柯维的领导力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回到苏州。

那时,我已经知道,离开杜邦只是时间问题。真正让我舍不得的,不是职位,而是这支从零开始、一起建立起来的团队。

罗斯没有挽留我。

这些年,他一直在训练我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独立承担责任。到了我要走的时候,他做的仍然是同一件事——让我走自己的路。

几个月后,我离开苏州杜邦,去了硅谷。


离开杜邦以后,我才一点一点明白,那几年他教我的,并不是一家公司的管理方法。

他一次次把我带进工厂、生产现场和经营会议;让我去其他杜邦工厂学习,却从不允许我照搬别人的答案。他真正训练我的,是遇到问题以后,自己去现场、自己判断,最后为自己的建议负责。

这些训练,在杜邦的时候,我并没有完全理解。

直到后来先后走进思科、康宁、考克斯企业和爱玛客,面对完全不同的产业、文化和组织,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留在杜邦,而是一直陪着我,走进了每一家新的企业。

两年后,思科录用我之前,罗斯亲自打电话给我的直属领导。

他说:

“我在杜邦工作几十年,参与启动过许多工厂。像玲这样的人,你们很难再找到。”

直到那时,我才渐渐懂得,罗斯培养人才,从来不是为了把人留在自己身边。最好的领导,不怕你离开。他希望看到的,是有一天你已经能够走出他的身边,走出他的组织,去承担更大的责任。

再后来,我申请斯坦福大学高级管理课程(Stanford Executive Program,简称 SEP),以及人生几次重要的发展机会时,只要罗斯还在,他都会用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专业信誉,为我写推荐信,为我担保。

罗斯亲手把我送出了杜邦。

我以为,那只是另一份工作的开始。

等待我的,却是一场从未经历过的职场考验。

 

 

 


浏览(855)
thumb_up(8)
评论(3)
  • 当前共有3条评论
  • 凌风思语:

    今天再想罗斯,我觉得一个好的导师最后留下来的,并不是他的答案。

    如果一个年轻人永远需要回头问导师“我应该怎么办”,培养其实还没有完成。

    罗斯给我的恰恰相反。他让我去看、去问、去判断,最后自己承担建议的责任。

    后来我进入完全不同的公司和行业,这套方法仍然可以使用。

    屏蔽 举报回复
  • 凌风思语:

    罗斯教我的一个方法,我后来用了很多年:不要坐在办公室里等答案。

    他让我去不同的杜邦公司学习,却又不允许我回来告诉他“别人是怎么做的”。他只问我一句:“你的建议是什么?”

    这两个问题其实完全不同。前一个问题训练的是收集信息,后一个问题逼着一个人形成自己的判断。

    后来无论到了哪个行业,我都习惯先去现场,看业务怎样运转、人怎样工作、问题究竟发生在哪里。很多职业能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练出来的。

    屏蔽 举报回复
  • 凌风思语:

    这些年做过管理以后,我越来越觉得,领导者怎样对待一个准备离开的人,很能说明他的领导方式。

    有些领导愿意培养人,是因为希望这个人留下来继续为自己工作。

    罗斯不是这样。

    后来我离开杜邦,他不但没有把我的离开看成一种背叛,反而在我进入新的职业阶段以后,一次次为我写推荐信,用他几十年的专业信誉为我担保。

    一个人能够走得比原来的岗位更远,对培养过他的领导来说,也许本来就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屏蔽 举报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