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回望》第二卷 第十四章|罗斯亲手把我送出了杜邦
电话铃突然响了。
我刚拿起电话,对方几乎喊了起来:
“玲,快离开公司!”
“发生什么事了?”
“徐师傅刚才在汽车班放话——你敢解雇我,我就把玲干掉!”
办公室一下乱成一团。
有人跑去关门。
有人站到窗边张望。
还有人围过来,劝我千万不要出去。
就在这时,罗斯走了进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问。
先把事情经过听完。
劳动合同有没有按照法律执行?
所有程序是不是已经完成?
管理团队有没有共同确认?
听完以后,他没有再问第二遍。
他转过身,看着我。
“玲,你现在马上去上海。”
我愣住了。
“可是……”
“车已经准备好了。”
“公司的事情,由我负责。”
我还想说什么。
他轻轻摆了摆手。
“马上出发。”
不到半个小时,我已经坐上前往上海的车。
除了随身的手提包,我什么也没有带。
罗斯留在了苏州。
当天下午,他立即召集管理团队开会。
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责备任何人。
他只是把一件件事情重新摆回到原则上。
劳动合同是否合法。
解聘程序是否完整。
管理团队是否共同作出了决定。
然后,他平静地告诉所有人:
“公司的决定,由管理团队共同负责。”
“任何一位经理,都不会独自面对这样的风险。”
会议结束后,办公室慢慢恢复了平静。
那天,罗斯把我送到安全的地方,自己留在苏州承担后果。
在苏州杜邦,还有一件事,我至今没有忘记。
有一天,罗斯太太把我叫到一旁,笑着说:
“玲,你帮我劝劝罗斯吧。”
“劝什么?”
“请个秘书。”
我笑了。
其实,这也是我一直想说的话。
那时候,公司每天都有开不完的会,处理不完的事情。
可罗斯始终没有秘书。
我找了个机会问他:
“你的工作这么多,为什么一直不请秘书?”
他没有回答。
而是起身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组织图。
最上面,是总经理。
下面,是几个部门经理。
再下面,是各自的团队。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总经理旁边轻轻画了一个秘书的位置。
随后,又把它划掉。
他转过身问我:
“如果总经理今天有秘书,明天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回答。
他继续说:
“部门经理也会要秘书。”
“部门经理有了秘书,下面很快又会增加行政人员。”
他把笔放下。
“工厂还在建设。”
“组织已经开始膨胀。”
他没有再往下说。
我却一下明白了,他担心的,从来不是秘书,而是组织失去节制。
“启动公司最重要的,不是多一个人。”
他指着刚才画好的组织图。
“每一个经理,都应该把自己的岗位做到极致。”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做人力资源,不能只懂人力资源。”
“做工程,也不能只懂工程。”
“每一个经理,都要知道,公司为什么赚钱,为什么会亏钱。”
“只有这样,作出的决定,才会站在公司的立场,而不是部门的立场。”
我没有再提秘书。
几天后,他又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递给我一张名单。
上面写着几家杜邦公司的名字。
“从下星期开始,一家一家去。”
我愣了一下。
“让我去?”
“我没有国际企业的经验。”
他笑了笑。
“所以更应该去。”
“不要坐在办公室等答案。”
“到工厂去。”
“到现场去。”
“回来以后,不要告诉我别人怎么做。”
“告诉我,苏州杜邦应该怎么做。”
就是这一句话。
我拿着那张名单,一家一家跑。
每到一家公司,我都会提前准备好问题。
他们当年建厂时,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劳动合同怎样建立?
招聘最容易犯什么错误?
培训体系怎样设计?
如果今天重新开始,他们还会不会这样做?
我不停地问,也不停地记录。
每天晚上整理当天的记录,第二天继续下一家。
几家公司跑下来,我带着一叠笔记回到苏州。
罗斯没有先看报告。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
"你的建议是什么?"
我把自己的想法一条一条告诉他。哪些可以借鉴,哪些需要重新设计,哪些可以立即开始实施。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坐在办公室等答案。
更多时候,我在工厂、在生产现场、在经营会议,哪里有问题,我就到哪里去。
后来,我们又把一批又一批中国员工送到美国、加拿大以及其他杜邦工厂培训。
他们在那里学习技术,也学习管理。
等他们回到苏州时,外派经理陆续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接过接力棒的,正是这些成长起来的中国经理。
罗斯一直等待的,就是这一天——中国经理能够接过工厂,独立承担起经营的责任。
后来,罗斯送我到旧金山参加史蒂芬·柯维的领导力课程。
课程结束后,我回到苏州。
那时,我已经知道,离开杜邦只是时间问题。真正让我舍不得的,不是职位,而是这支从零开始、一起建立起来的团队。
罗斯没有挽留我。
这些年,他一直在训练我独立思考、独立判断、独立承担责任。到了我要走的时候,他做的仍然是同一件事——让我走自己的路。
几个月后,我离开苏州杜邦,去了硅谷。
离开杜邦以后,我才一点一点明白,那几年他教我的,并不是一家公司的管理方法。
他一次次把我带进工厂、生产现场和经营会议;让我去其他杜邦工厂学习,却从不允许我照搬别人的答案。他真正训练我的,是遇到问题以后,自己去现场、自己判断,最后为自己的建议负责。
这些训练,在杜邦的时候,我并没有完全理解。
直到后来先后走进思科、康宁、考克斯企业和爱玛客,面对完全不同的产业、文化和组织,我才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留在杜邦,而是一直陪着我,走进了每一家新的企业。
两年后,思科录用我之前,罗斯亲自打电话给我的直属领导。
他说:
“我在杜邦工作几十年,参与启动过许多工厂。像玲这样的人,你们很难再找到。”
直到那时,我才渐渐懂得,罗斯培养人才,从来不是为了把人留在自己身边。
再后来,我申请斯坦福大学高级管理课程(Stanford Executive Program,简称 SEP),以及人生几次重要的发展机会时,只要罗斯还在,他都会用自己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专业信誉,为我写推荐信,为我担保。
罗斯亲手把我送出了杜邦。
我以为,那只是另一份工作的开始。
等待我的,却是一场从未经历过的职场考验。
你的人生中,有没有遇到过这样一个人——他曾经花时间培养你,却没有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而是在你能够走得更远的时候,亲手推了你一把?
他是谁?后来你才明白,他真正留给你的是什么?欢迎分享你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