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波尔兹曼方程、数学界欢庆胜利
看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波尔兹曼方程、数学界欢庆胜利
科学史上有一种颇值得警惕的现象:一个问题在数学上变得越困难,人们便越容易忘记追问——这个问题在物理上究竟是不是一个好问题?
一个模型被严格证明了,人们便欢呼“基础问题取得重大进展”;一个极限被建立了,人们便把它与“基本物理原理”联系起来;一套形式体系越是精巧,越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数学上的严密性自动赋予了它物理上的真实性。
希尔伯特第六问题、波尔兹曼方程以及后来围绕 Boltzmann–Grad 极限所展开的一系列数学工作,正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这里并没有什么理由轻视数学。恰恰相反,Grad、Lanford 等人的工作在数学技术上非常深刻,所解决的问题极其困难。问题在于:困难的数学,并不等于深刻的物理;严格的定理,也不等于基本自然规律。
一、先把波尔兹曼方程放回它应有的位置
波尔兹曼方程写成最熟悉的形式
?f/?t + v·??f + (F/m)·??f = Q(f,f).
它首先是一条统计动力学方程。左边是相空间中的输运,右边是所谓的“碰撞项”。如果没有碰撞,粒子只是按照经典力学的轨道运动,分布函数随相空间流一起演化。真正特殊的是 Q(f,f)。
然而,一说到“碰撞”,我们马上就应该保持警惕。物理世界中的微观粒子并不是一群小钢球。所谓“两个粒子碰撞”,是我们对于某种相互作用过程所作的宏观、统计性的语言描述。真实的微观相互作用可以由势能描述,可以是复杂的原子、分子相互作用;在更基本的层次上,则必须进入量子力学乃至量子场论的框架。
硬球模型只是一个极端理想化。
V(r) = ∞, r < d; V(r) = 0, r > d.
在这种特殊模型里,粒子自由飞行,在接触的瞬间发生弹性碰撞,然后继续自由飞行。数学上,它非常干净。物理上,它却绝不能被误认为是自然界微观结构的基本图像。
二、“碰撞”二字,已经隐藏了许多假设
从硬球模型出发,我们得到的是
free flight → instantaneous collision → free flight.
这里所谓“加速度为零”,准确地说,是粒子在没有发生碰撞时没有相互作用、因而作匀速直线运动;相互作用则被压缩成一个瞬时事件。这是一种非常粗糙的理想化。现实中的粒子并不是这样运动的。相互作用具有作用范围,粒子的运动一般并不存在一个严格的“没有相互作用”和“发生碰撞”的二分世界。
因此,当我们从硬球系统严格推出 Boltzmann 方程时,我们真正证明的是
特定的经典微观模型 → 某个统计方程
而不是
自然界的基本微观物理 → Boltzmann 方程.
这两个命题的科学地位,完全不同。
三、数学上的“严格”,不能替物理上的“真实”背书
Grad–Lanford 路线所研究的是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学极限。粗略地说,在 Boltzmann–Grad scaling 下,
N → ∞, ε → 0, N ε^(d?1) ~ 1,
硬球多体动力学在适当的时间范围内趋向于 Boltzmann 动力学。这是非常困难的数学。可是我们必须问一句:这个数学困难从哪里来的?很大一部分困难,恰恰来自我们选择了一个特殊而极端的模型,然后要求自己严格控制它在某个极限下的行为。
于是出现了一个非常容易发生的认识论倒置:因为数学问题很困难,所以我们觉得它所研究的物理问题一定很深刻。其实完全不是这样。一个物理上很粗糙的问题,可以产生极其困难的数学问题;一个物理上极其深刻的问题,也可能暂时没有漂亮的数学形式。
mathematical rigor ≠ physical fundamentalness.
严格性只能告诉我们:在这些假设下,这个结论确实成立。它不能告诉我们:这些假设就是自然界的基本规律。
四、希尔伯特第六问题究竟意味着什么?
希尔伯特第六问题当然是现代数学与物理学之间最伟大的问题之一。但是,“从原子论出发建立气体动力学”并不等于“把硬球碰撞模型严格化”。原子论并没有说原子是小球,更没有说原子之间只有瞬时碰撞。
真正宏大的问题应该是
微观物理 → 宏观连续介质和统计规律.
这是一个关于层次之间如何产生的问题。而硬球模型只是可能采用的一种特殊微观模型。于是,我们必须防止一种常见的偷换:Hilbert 第六问题被逐渐偷换成硬球模型的数学极限,然后又从硬球模型的数学极限偷换成 Boltzmann 方程的物理基础,最后甚至变成 Boltzmann 方程是基本物理定律。一旦走到这一步,概念上的距离已经非常遥远。
五、Grad 和 Lanford 究竟证明了什么?
必须承认,Grad、Lanford 等人的工作非常重要。但重要不等于它所证明的东西具有基本物理原理的地位。
他们真正做的是把特定的微观模型与 Boltzmann 统计动力学之间的联系严格化。这是一项数学上的巨大成就。但它并没有发现一种新的微观相互作用,没有发现一种新的基本粒子,也没有发现一条自然界此前未知的动力学定律。
它证明的是:如果我们接受某种特定的经典多体模型,并采用相应的极限,那么 Boltzmann 方程可以从这个模型中严格产生。这个结论非常有价值。但它的价值主要在于数学严格化、模型理解和统计力学基础,而不是发现新的基本物理原理。
这里还存在一个更容易被忽略、却十分重要的概念混淆:即使我们承认从 Newton 力学的硬球模型出发,在 Boltzmann–Grad 极限下能够得到 Boltzmann 方程,也不能因此说 Newton 力学为 Boltzmann 方程提供了“公理化基础”。
这两句话看起来相近,实际上说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Grad–Lanford 类型的结果所建立的是一种数学上的极限关系:
Newtonian hard-sphere dynamics → Boltzmann equation.
它说明,在特定的微观模型、特定的低密度标度以及相应的统计假设下,Boltzmann 方程可以作为该 Newton 模型的有效统计极限出现。可是,这并不意味着 Boltzmann 方程的基本结构能够直接从 Newton 力学的公理中得到,更不意味着 Newton 力学因此成为 Boltzmann 方程的“公理化基础”。
事实上,从 Newton 的 N 体动力学到 Boltzmann 方程,中间经历了许多实质性的层次转换:
N-body dynamics → hard-sphere model → low-density scaling → statistical description → Boltzmann equation.
其中每一步都不是一句“Newton 力学”所能概括的。首先,Newton 力学本身并没有要求微观粒子是硬球。一般地,我们可以从
H_N = Σ_i p_i?/(2m) + Σ_{i
这样的多体 Hamiltonian 出发,其中相互作用势 V 可以具有完全不同的形式。硬球只是一个非常特殊的理想化选择。其次,Boltzmann 方程中的 f(x,v,t) 已经不是 Newton 力学的基本变量,而是经过统计约化得到的一体分布函数。再次,碰撞项还包含二体碰撞、稀薄气体极限以及分子混沌等额外结构。
因此,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Newton 力学为一个特定的硬球微观模型提供了动力学基础;在特定的极限和统计假设下,这个模型可以导出 Boltzmann 方程。
而不能说:Newton 力学为 Boltzmann 方程提供了公理化基础。
这里最值得记住的是:
derivation from ≠ axiomatic foundation for.
一个方程可以是某个理论在特定极限下产生的有效方程,却并不因此获得那个理论的“公理化基础”。从一个理论得到一个有效理论,是从微观到宏观的推导;为一个理论建立公理化基础,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把二者混为一谈,实际上是把理论的层次关系倒置了。
六、真正深刻的波尔兹曼问题,可能恰恰不是硬球问题
如果把波尔兹曼理论的核心归结为“粒子碰撞”,反而会把 Boltzmann 最伟大的物理思想遮蔽掉。波尔兹曼真正震撼人类思想的地方,是
微观可逆动力学 → 宏观不可逆现象.
以及
多体动力学 → 一体分布函数.
还有 H-theorem 所揭示的熵产生问题。一个时间反演对称的微观世界,为什么会产生具有方向性的宏观时间?一个原则上可逆的动力学,为什么会出现熵增加?大量粒子之间复杂的关联,为什么可以在一定条件下被一个 f(x,v,t) 描述?这些问题,才是 Boltzmann 理论真正令人敬畏的地方。
如果我们最后只剩下一句话:“Lanford 已经证明了硬球在 Boltzmann–Grad 极限下趋于 Boltzmann 方程。”那么我们实际上可能已经把 Boltzmann 理论最深刻的物理问题,缩小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数学极限问题。这未必是进步。
七、数学界的“欢庆”,需要一点冷静
科学共同体当然需要庆祝。人类能够证明一个几十年来无法严格证明的定理,本来就是值得庆祝的事情。但是科学史一再提醒我们:不要因为证明了一个定理,就忘记自己最初为什么研究这个问题。
一个模型被证明得越精确,我们越应该问:这个模型为什么值得相信?一个极限被证明得越漂亮,我们越应该问:为什么自然界应该服从这个极限?一个方程被推导得越严格,我们越应该问:方程中的基本概念究竟来自哪里?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得到回答,那么数学上的胜利不能自动升级为物理上的胜利。否则,我们很容易产生一种危险的错觉:
模型的严格性 → 模型的真实性 → 理论的基本性.
这是不成立的。
八、科学最需要的不是自信,而是分寸感
我并不认为数学家研究 Boltzmann 方程有什么问题。恰恰相反,这些工作非常值得做。真正值得警惕的是过度解释。
一个数学家可以说:“我证明了硬球系统在某种极限下趋向 Boltzmann 方程。”这是严谨的。一个物理学家可以说:“这个结果帮助我们理解 Boltzmann 方程为什么在某些稀薄气体模型中出现。”这也是合理的。
但如果进一步说:“因此 Boltzmann 方程的基本物理地位已经被证明。”那就跨越了一条不应该跨越的界线。
科学需要的正是这种分寸感。对数学的成就保持敬意,对物理的复杂性保持敬畏,对自己的结论保持克制。真正成熟的科学精神,并不是逢人便说“我们终于证明了”,而是知道:我们究竟证明了什么;我们没有证明什么;我们还不知道什么。
九、也许应该重新理解“胜利”
因此,与其说 Grad–Lanford 工作是“解决了 Boltzmann 方程的基本物理问题”,不如说:他们把一个特定模型与一个重要统计方程之间的数学关系推进到了非常高的严格程度。这已经足够伟大。没有必要再给它增加一个它本来没有承担的使命。
数学的伟大不需要借助物理学的“基本原理”来证明自己伟大;同样,物理学的深刻也不需要数学界的庆典来证明。
我们真正应该庆祝的,是人类认识自然的能力;而真正应该警惕的,是把认识的某一个局部胜利,误认为已经认识了整体。
科学发展到今天,最稀缺的或许已经不只是聪明,而是:冷静、谦虚、客观,以及对科学本身的尊敬。
因为面对自然,真正值得敬畏的从来不是我们能够证明多少定理,而是——自然究竟比我们的模型深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