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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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20)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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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真正熟起来以后。

有些事情反而慢慢浮了出来。

不是谁主动提起的。

只是生活走到那里。

自然就出现了。

那天晚上。

宋春兰在厨房洗碗。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看报纸。

水声一直响着。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程远山抬起头。

“什么?”

她关掉水龙头。

把手上的水擦干。

没有马上过来。

只是站在厨房门口。

“如果以后……”

她停了一下。

“我们一直这样。”

程远山看着她。

“这样不好吗?”

“不是不好。”

她摇摇头。

“我是说。”

“别人怎么看?”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宋春兰笑了笑。

“你当然这么想。”

程远山皱了一下眉。

“什么意思?”

她走过来。

坐在他对面。

“你是老师。”

“退休以后还是老师。”

“认识你的人,大多也都是老师、医生、干部,或者以前的同事。”

“人家最多说一句,你晚年找了个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不一样。”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是护工。”

“以前照顾病人。”

“现在住进一个老师家里。”

“别人不会说得那么好听。”

她说得很平静。

甚至没有多少委屈。

正因为平静。

反而让程远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问:

“你听见什么了?”

宋春兰抬头。

“没什么。”

“只是有人问。”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怎么回答?”

“我说朋友。”

程远山微微一怔。

“为什么?”

她笑了一下。

“难道我要告诉人家,我们在谈恋爱?”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说:

“我不怕别人知道我喜欢你。”

“我怕的是别人觉得……”

她停了一下。

“我是冲着你的房子、钱,或者你留下来的东西来的。”

程远山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春兰。”

“嗯?”

“你从来没有……”

“我知道。”

她打断他。

“你知道,我也知道。”

“可别人不知道。”

屋里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放下报纸。

“那你想怎么办?”

这是他第一次问她。

不是替她决定。

而是问她自己的想法。

宋春兰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但是我不想偷偷摸摸地跟你过。”

程远山看着她。

“也不想让人家说你晚年糊涂。”

“更不想让人家说我是图你的东西。”

“所以……”

她抬起头。

“我想把这件事情弄明白。”

“怎么弄明白?”

“我也不知道。”

她苦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没有想过自己老了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事情。”

程远山忽然笑了。

“我也没有。”

宋春兰也笑。

笑过以后。

两个人又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程远山才说:

“那我们结婚?”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他。

很认真地问:

“你是因为我想要名分。”

“还是因为你真的想娶我?”

程远山愣住了。

这是一个他没有认真想过的问题。

宋春兰却没有逼他。

只是说:

“你不用现在回答。”

“我不是今天一定要你给我一个结果。”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我跟你在一起。”

“不是因为我想住你的房子。”

“也不是因为我想拿你什么东西。”

“我只是……”

她低下头。

声音轻了一些。

“我也想堂堂正正地跟一个人在一起。”

这句话说完。

她站起来。

去厨房继续洗碗。

水声再次响起来。

程远山坐在那里。

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才慢慢起身。

走到厨房。

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

“我来。”

宋春兰没有松手。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洗什么?”

程远山笑了。

“学。”

她终于松开手。

站在旁边看着他。

男人洗碗的动作很笨拙。

水开得太大。

袖口很快湿了。

宋春兰忍不住伸手替他把袖子往上挽。

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

都没有躲。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你说得对。”

她抬头。

“什么?”

“这件事情。”

“不能只考虑我。”

他关掉水龙头。

转过身。

看着她。

“如果我们继续这样。”

“别人怎么看我,可能只是几句话。”

“可别人怎么看你。”

“可能是一辈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眼睛却慢慢红了。

程远山轻声说:

“所以这一次。”

“听你的。”

她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你想怎么办?”

程远山想了很久。

“先不急着办。”

“但也不躲。”

“把该说的事情都说清楚。”

“包括女儿。”

“包括财产。”

“包括以后住在哪里。”

“包括你担心的那些。”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一件一件来。”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

“嗯?”

“还是老师。”

“什么事情都要列提纲。”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宋春兰轻轻摇头。

“那就慢慢来。”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我不催你。”

“但我也不想躲。”

程远山反握住她。

“好。”

窗外。

有人从楼下经过。

说话声很轻。

很快便远了。

屋里两个人还站在厨房里。

手牵着手。

没有谁再说话。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

爱情到了这个年纪。

已经不仅仅是两个人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还要面对过去。

面对家人。

面对钱。

面对世俗。

面对那些你不愿意承认,

却又无法完全绕开的目光。

可他们也第一次知道。

真正的关系。

不是没有这些问题。

而是愿意站在一起。

一件一件地面对。

——

几个月后,宋春兰到了退休年龄。医院没有挽留,她也没有多待。

没有人来送她。

也没有什么仪式。

医院给她发了一张退休证明。

她拿回家。

折好。

放进抽屉。

第二天。

照常起床。

照常去医院。

照常换衣服。

照常推轮椅。

同事看见她。

笑着说:

“春兰,你不是退休了吗?”

她也笑。

“退了。”

“那你还来?”

“在家闲着干什么?”

大家都笑。

没有人再问。

她自己也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

退休这件事情。

对于有些人来说,是生活真正开始变得轻松。

对于她来说。

只是从一个单位退休了。

人还得继续干活。

她的退休金不高。

每个月到账以后。

先交掉水电。

再买菜。

剩下的。

留着应急。

她从来不跟别人说这些。

甚至连程远山都没有说。

直到有一天。

程远山陪她去银行。

她取完钱。

把存折收进包里。

程远山随口问:

“退休金多少?”

宋春兰愣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没多少。”

“多少?”

她犹豫了一下。

说了一个数字。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知道。

这个数字。

可能还没有自己退休金的一半。

两个人从银行走出来。

街上人很多。

宋春兰把包背好。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程远山走了一会儿。

忽然问:

“所以你还要继续上班?”

“嗯。”

“为什么?”

她笑了。

“退休了就不能吃饭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我有手有脚。”

“能干就干。”

程远山没有再说。

走到路口。

他忽然问:

“如果以后不干了呢?”

“以后再说。”

“我养你。”

宋春兰脚步停住。

看着他。

“远山。”

“嗯?”

“你以后不要跟我说这种话。”

程远山有些意外。

“为什么?”

“我不喜欢。”

“为什么不喜欢?”

她看着前面的红灯。

慢慢说:

“因为我不是找个人养我的。”

“我知道。”

“我也不是说你不好。”

“我知道。”

“可我自己能过。”

程远山沉默下来。

红灯变绿。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才轻声说:

“我这个人。”

“没什么本事。”

“读书也少。”

“赚的钱也不多。”

“可我不想让别人觉得。”

“我跟你在一起,是因为你的退休金比我的高。”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笑了一下。

“其实我也知道。”

“你不会这么想。”

“可别人会。”

“别人怎么说……”

“我不怕。”

她打断他。

“我怕你女儿听见。”

程远山停下脚步。

宋春兰也停下来。

“她是老师。”

“我是护工。”

“她以后见到我。”

“可能不会说什么。”

“可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明白。

她一直在意的。

从来不是别人说她没文化。

而是她害怕自己在别人眼里。

永远只是一个“跟着程远山生活的女人”。

他沉默了很久。

才说:

“春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

“你不是跟着我。”

“是我跟着你。”

宋春兰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您这个老师。”

“说话倒会哄人。”

程远山也笑。

“我说真的。”

“我以前一个人。”

“现在有你。”

“日子确实比以前好。”

她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走了一段。

宋春兰忽然问:

“你退休金多少?”

程远山一愣。

“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

“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字。

宋春兰听完。

笑了。

“那你确实比我有钱。”

程远山也笑。

“嗯。”

“那以后买菜我少买一点。”

“为什么?”

“省钱。”

“我又不是买不起。”

“那也不能乱花。”

她说得一本正经。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想过。”

“以后不用这么省?”

宋春兰摇头。

“习惯了。”

她说完。

又补了一句:

“穷日子过久了。”

“花钱之前。”

“总要想一想。”

程远山没有笑了。

他忽然意识到。

他们之间真正的差距。

可能从来不只是学历。

也不是退休金。

而是两个人对“钱”这件事情的身体记忆。

他习惯的是:

钱够用。

她习惯的是:

钱不能乱用。

一个人把生活当成稳定的水流。

另一个人却一直在防止水流断掉。

那天晚上。

宋春兰照旧去上班。

程远山没有阻止。

临走的时候。

只问了一句:

“晚上几点下班?”

“九点。”

“我去接你。”

“不用。”

“我知道。”

他笑了笑。

“我只是去接你。”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这次没有拒绝。

“那你九点来。”

“好。”

晚上九点。

程远山果然到了。

宋春兰出来的时候。

已经很累。

她远远看见他。

没有说话。

只是朝他走过去。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把手伸过去。

握住了他的手。

“今天累了?”

程远山问。

“有一点。”

“那回去早点睡。”

“嗯。”

她握着他的手。

没有松开。

走了很远。

她忽然轻声说:

“远山。”

“嗯?”

“我以后如果不干了。”

“你还让我买菜吗?”

程远山笑了。

“让。”

“为什么?”

“因为家里总得有人管钱。”

宋春兰也笑了。

“那我就继续管。”

两个人走在夜色里。

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都知道。

有些现实。

并不会因为爱情出现就消失。

钱还是钱。

年龄还是年龄。

过去还是过去。

可是两个人开始学着一件事情:

不是让对方变成自己,而是让彼此的生活,慢慢找到一个能够一起走下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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