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
夜 宴(小说)
(内容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
(一)
老雷睡了一个觉,起来看看太阳又要西斜了,他的太太却没有回家。老雷的太太是个交际花,整天穿梭在一群社区的名人老板中间,不是今天上哪家打牌,就是明天陪那个老板唱歌。老雷昨天晚上参加了妇女协会的一个活动,晚饭后带了两包剩菜,今天早上和老母亲痛痛快快吃了一顿,有红豆汤,甜点,还有龙虾伊面。太太早上十一点才起床,中午吃了他带回来的一个冷盘加西兰花炒牛肉,然后化妆,穿了一件性感的裙子走了出去。
雷冷笑了一声,无奈地摇摇头。他吩咐老妈自己吃饭,自己晚上有约会。但约会谁呢?他想不出来,很多人已经和他不来往了,只得翻前几年的一个电话本。翻着翻着,翻到了一个叫阿才的电话,想大家已经几年没有来往了,听说他成了一个超市的老板,应该身上有油水。他试着一拨,听到那边问:“谁打我电话?”
“我是阿周啊!珠海来的阿周。”
“哦,什么事?”阿才的声音冷冰冰的,而且边说话边喘气。阿才已经成了洪福超市的老板,此刻他正给汽车卸货,他边擦汗,边接电话,一听是这个阿周,心里就有几百个“草泥马”奔驰而过,他马上就说:“我在干活!”马上就要挂掉电话。
他很反感这个王八蛋,说话非常不诚实。不料,老雷却非常诚恳地说:“阿才,我以前欠了你的,今天我一定要请一次客,请你给我一个面子。”
阿才和他打交道几乎没有啥好印象,几乎都落空了。他曾怀疑老雷是不是在撒谎,但每次见到他都很诚恳,他的心思意念又转变了。心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难道老雷这么个大老板,真会在意自己的一顿饭吗?可能还是自己见识短浅,误解了老雷。阿才思想上一直很犹豫,他拿不准,因为他只是一个老老实实干活的福建乡下农民,他对社区的事看不清楚,经常看到老雷穿着西装参加各种活动,参加各种宴会,又会想,人家能和自己交往已经很给面子了,不应该怀疑人家。
刚刚经老雷这么诚恳地一说,阿才又倾向于信任他了,所以,他安排了店里的活,六点半就来到了约好的地点南都渔府。他看到老雷已经到了,还有一个披着长发,胳膊上带着刺青的人也和他坐在一起。老雷对那位长发男人介绍:“这是阿才老板”,那人转过脸,阿才发现他脸上经过精心化妆,还画了眼线。而赤裸的肩膀上,则是两朵黑色的牡丹和两颗巨大的蜘蛛。老雷又指着长发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的大画家贾洛夫。”贾洛夫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和阿才握手,阿才发现他画着精致的指甲。一笑,露出了满口白生生的牙和淡淡的口红。
阿才突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他很不习惯人的这种打扮,也很疑惑老雷怎么还有这样的朋友。老雷说:“我早就知道阿才当上大老板了,你如今发了家,可不要忘记当年的朋友哦!”
阿才连忙说:“我算什么老板,就是给自己打一份工而已,雷哥才是真正的老板,把生意做到了世界各地。”贾洛夫似乎听到这话有些诧异,一双眼睛盯着老雷,老雷则略显尴尬,把话岔开了。
晚饭开始,老雷点了南渔炒蟹,南渔排骨,炒鱿鱼,还有该店招牌菜南渔排骨,炒带子,以及两个大盘的蔬菜,几瓶啤酒。并说:“今晚我请客,请阿才老板对我们艺术家给予大力支持。贾洛夫是很有前途的艺术家,也许你阿才因为支持贾画家,你的洪福超市就会扬名立万,大大的发财。你起码应该支持他伍万元”并让贾洛夫将他的画作向阿才展示了一番。阿才这才明白了老雷今天晚上请他的意思,原来电话上哪些说辞是虚假的,就不免有些懊恼。
贾洛夫那张不男不女的脸带着一种讨好的媚笑,不断向阿才介绍着自己的作品,还有在社区好几个文化团体里得的奖,以及与好几个三级议员的合照。阿才实在看不明白,觉得他的作品都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女人的乳房,就是男人的生殖器,还有一个人狗交合的画。尽管已经到西方多年了,阿才还是不能接受这些东西,再说,他一个超市利润很薄,哪里有钱赞助这些活动。
由于阿才始终无动于衷,贾洛夫脸色越来越阴郁了,而且两边肩膀上的蜘蛛仿佛也愤怒了起来。
老雷还在不断点菜,又上了一个茄子煲。由于阿才有高血糖,他晚上要节食,便说:“晚上少点一点!”但老雷根本不听,一再强调,是他请客,大家放开肚皮喝。但贾洛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再过了一会,又来了一位穿着超短裙,上身穿着抹胸的男士走了进来,贾洛夫说是他约的朋友。只见裙装男士的头发妖艳地向后梳着,走路一扭一扭的,周围很多桌子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才也吃了一惊。由于在超市里经常亲自收银,他想这里肯定有很多人认识他,怕别人认为自己是同性恋者,打个招呼,便低下了头,任由其他三位高谈阔论。
老雷又要了两瓶红酒,点了一个炒龙虾,一个炒带子,还有一个炒鸡翅。两个服务员看到老雷豪气不减,一再推荐各种菜品,并端着啤酒站在旁边。老雷大手一挥,又是四瓶、四瓶的不断打开,那个男的美娇娘在酒精的作用下,显得愈发娇艳,而且顾盼冶丽。贾洛夫脸涨得通红,两人开始打情骂俏起来,不一会他们就前后离开。老雷让他们付账,但二人头也不回地走了。老雷显然已经喝多了,站起来赶到门口大叫:“王八蛋!”“王八蛋!”
然后气咻咻地坐回桌子,冲着阿才喝斥:“你混账!”“你混账!”“你为什么不支持贾画家?”
阿才感到很难堪,说:“我一个小超市哪里懂得啥艺术,我就是要周围的人知道我架子上的货实惠,不造假就行了,哪里像你们这么有理想?”
他明显看到,老雷眼里闪着一股凶光,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儒雅,他又点了一个炒龙虾,一个温哥华蟹。
阿才本身要走了,但看到老雷已经喝多了,就留下来陪他。过了一会,老雷在桌子上哭了起来,大骂周围的人都不是人。就这样过了三十分钟,十一点过了,打烊的时间早就到了,服务员过来喊买单。老雷大叫:“我没有带钱,我不请这些王八蛋的客。”说完闭着眼睛躺在椅子上不说话了。
看到老雷明目张胆耍流氓,阿才知道,他今天晚上肯定是掉进老雷的仙人跳饭局了。他想,老雷可以不要脸,但自己可是要顾及脸面。于是他拿出银行卡,连同小费共四百三十三块钱。阿才这才想到,感到自己对老雷不能再抱幻想了,而且联想过去,可能一直就在被人利用欺哄。那个所谓所谓仓库主任的表哥肯定就是个鬼话,他当年的所谓车祸肯定更是一场乌龙。阿才感觉才突然清醒了,他竖起中指,指着老雷的头大叫:“老雷,我操你老娘!”老雷一声不吭。
“老雷,我操你老婆!”老雷依然不吭气。
“老雷,我操你家所有女人!”老雷还是不吭声。只见他从容地掏出手机打电话:“老婆,来接我,你还在打麻将吗?我在南都渔府,王八蛋,都是王八蛋。”
阿才看到老雷没死,想马上离开,但那几个服务员拦住不让他走,阿才只有坐在一把椅子上,等着他老婆把他接走。
这时,老雷的手机又响了,只听老雷说:“裤子穿好没有?我等着回家,王八蛋!-------明天一天根本就不用做饭,王八蛋!”“王八蛋!”
大约十二点钟的时候,老雷老婆小红才开着他那辆灰色得三菱轿车到来,这些服务员早已等的不耐烦了,小红手脚麻利地把几袋打包的剩饭菜拿上车,用手指戳了一下老雷,大骂:“你害得老娘周末打个麻将也打不安宁!”
然后,对着阿才恶狠狠地说:“你把老公灌成这样,出了事,老娘告你,让你把内裤都输掉!”
阿才这次赔了钱又受气,福建人那种冲劲一下上来了:说“我呸,你个野鸡什么东西,你看你的内裤丢在牛会长的办公室里椅子上没有?”并且挥了挥拳,餐馆其他人怕出事,忙劝住了他。
小红一看占不到便宜,便低下头,拉着老雷上了车。这时有个人说:“阿雷在这个餐馆耍无赖已经几次了!”其他几个也说,“平时还吹嘘说他是跨国贸易公司的董事长”,“人活成这样还有啥意思!”“烂仔!”
阿才,这位福建乡下出来的老实巴交的人这次才真正醒了,他开车走在深夜的月光之下,反思自己这多年和老雷的交往,才觉得自己从小以诚待人,遇事总往好处想别人,实际是掉进了一个自己给自己挖的坑里。
(二)
阿才是福建乡下偷渡来到克林德市的,08年刚来克林德时,在庆龙中心和老乡喝茶,碰上了也在喝茶的老雷,当时邻桌的老雷上来和他搭讪,听说他刚来克林德,便说他有个表哥是一个仓库的大佬,可以为年轻人解决工作。阿才一听,马上来了劲,就说请给他介绍一下。并说,自己刚刚从中国来,正在申请难民,就想找份工作,苦啊累啊都无所谓,明天请他喝早茶。老雷沉吟了一下说:“这就有些难办了,不过都是中国人,出门在外,同胞之间不帮忙谁帮?只是现在警察查得紧,没有工作许可,查出来可就不得了!”说完,很为难的搔了一下他有些花白的头发,充满褶皱的脸上,出现了遗憾的神色,刚才还高高兴兴的阿才也感到失望。过了十几秒钟,老雷似乎很同情地说:“我知道你们来到这边不容易,起码欠了不少钱吧?”
“是,”阿才忙说:“阿妈为了我出来,欠了阿兰姐四、五万元,我要赶紧找个工作还钱。”小伙子一下显得很着急,希望老雷这位老移民同胞能替自己考虑。阿兰是赫赫有名的偷渡蛇头,在江湖上赫赫有名,没有哪个偷渡客敢拖欠她的钱。老雷听到这里,似乎很同情地说;“那这样吧,那你买两瓶好一点的酒,我最近带给我表哥,看他能不能想点办法?这个王八蛋有酒啥事都好说。”
“好,”阿才一口定了下来,不过,他有些奇怪,这人怎么骂他的表哥是“王八蛋”呢?
但小陈刚来,时差才刚刚倒过来,也不知道去哪里买酒,便说:“大哥,我也不知道去哪里买酒,干脆我把钱拿给你,你自己去买吧,大概多少钱?”
“哦,茅台酒在LCBO每瓶七十多块,两瓶差不多一百五十块,不过,离我家比较远,我不开车,还要坐的士去买,来回少不了五、六十块!”
阿才一听,头上的汗都出来了,这一下就是人民币一千往上了,但想到一旦真找到工作,不到三天差不多就挣回来了。
他现在正住在红宝石东埔村的旺财家,听旺财说,打工一天就能挣八十块,再加点班,可能一天可以拿到一百块,只是没有工作许可,抓到可是不得了,不过,仍有不少福建过来的人在餐馆和农场、超市打黑工。于是一咬牙,说:“好,那我给你二百二十块钱,请大哥自己去买,咱们明天早上见面!”
“不用啦,你给我一百八十块钱就行了,咱们都是同胞,我自己贴点钱,只要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的啦!”
啊,阿才舒了一口气,仿佛一下子挣回来了四十加币,他感恩地看着他的恩人周大哥。说:“那我们明天什么时候在这里见面?”
“明天早上十一点半吧。在玉堂春见面,你刚到克林德,要多多见识一下,这是一家广东人的餐厅,在维多利亚路298号,夹肯尼迪路”老雷说着,拿出兜里的一个小本子写下地址,撕了一张纸交给阿才。
阿才回到红宝石的住处,问了房东旺财去玉堂春的路,他初中都没有读完,中文都没有认全,英文就更别说了。
但他第二天九点半就出门,坐了一段车,下一段车又等不到了,最后通过问路,十一点一刻才到玉堂春。幸亏一路华人多,要不然,他很难赶到地点。
阿才一到,发现玉堂春是一个很豪华的餐厅,比青龙中心那个小餐厅气派多了。阿才出国前曾在福州的餐馆当过帮厨,他知道,这种店面的消费肯定比昨天的餐厅贵很多。
正在门口张望,老雷也到了,他穿白衬衫,打着一条红领带,摇着一把扇子,他用广东话和服务员打过招呼,他们就找了一个角落的桌子坐了下来。阿才恭恭敬敬递上了揣在内衣兜里的一百八十块钱,本来正是克林德市大太阳的七月天,只穿个体恤衫就行,但阿才怕钱被偷,特意在体恤衫外加了一件夹克,热得他满头是汗。老雷看他的样子,笑说这里社会秩序很好,一两百块钱根本没有人在意。这让阿才很惭愧,觉得自己乡下人没有见识。
餐厅服务员递上菜单,阿才请雷哥点,结果雷哥也就不客气,直接点了温哥华蟹,北京片皮鸭,白斩鸡,还有皮蛋瘦肉粥,虾饺,韭菜盒子,凤爪,皮蛋瘦肉粥,粉肠,两个小笼包,而且都是大份的,他边点边说:“注意来到加拿大,要注意饮食健康,不要吃太多肉,要多吃蔬菜。”又点了三个大份的豆苗和西蓝花和豆苗。
然后老雷又说:“阿才你点自己喜欢的,不要考虑我。我不喜欢在外面吃,只是今天我们要见面,我才破例出来一下,平时我就是公司和家里,很不想和人应酬。”
其实,阿才这会已经很紧张了,他昨天在青龙中心喝早茶,才十二块钱,他知道今天这一次不会轻松。但还是咬着牙想,不就是一天的工钱吗?只要早点上班,这不算什么。
但阿才终究还是能节约就节约,便说:“我要一个扬州炒饭和白粥就够了!”
老雷看着他笑了一下,说:“你可能不熟悉我们广东菜,我帮你点。”又在点餐单上勾了一个大份的鱼片粥和两个鲜虾肠粉。然后挥一挥手,喊“靓女”,一个漂亮的女服务员,几乎吃了一惊,她疑惑地问:“就你们两个人?”
“是。”老雷笑吟吟地说,我的朋友刚刚从中国过来,我要让他好好品尝一下咱们广东的风味。
吃饭过程中,老雷不断讲他的外贸公司在香港、马来西亚和广东各地,还包括福州、厦门的业务,阿才越听越觉得神奇,他觉得在福建老家,自己就是一个连村干部都不屑正眼看的人,怎么一到克林德市就遇上这么大的老板呢?他想来想去,可能是加拿大讲平等,自己真正遇到了好人。
他这么想着,也就开心了很多。
等到结账,服务员递上两百九十元的账单,他一下傻眼了,没有想到一顿饭竟然这么贵,他知道还有小费。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他也顾不得多想了。他认为,和雷哥这样的大老板交往,这点钱肯定算不得什么。说不定,先在他表哥那里打一下工,过段时间,还可以给自己介绍一个更好的工作。阿才人老实本分,又肯使力气,知道自己尽管干不了细活,但干粗活还是处处受欢迎的。
阿才上衣包今天一共带了三百块钱,刚刚给了老雷一百八十块钱,剩下的一百二十块钱显然是不够付饭钱的。于是他说:“我去一下厕所。”
“去厕所干什么?”老雷一下显得很紧张,脸都红了。阿才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怕周围的人听到,于是悄悄凑近他的耳朵说:“我的其它钱在裤子里面,只有到厕所才能拿出来。”
“噢,我还以为你不在意你的工作耶?”老雷脸上有些疑惑,又带着些调侃,于是就说:“你可能不熟,我带你去”于是,就带着阿才到卫生间门口,说:“就这里,进去!”
阿才进了卫生间,他并不想大便,但却进了一个便池的隔间,为防止别人怀疑他在里面站着干什么,便坐在了便池上。然后从内裤的一个暗包里掏出了存着的五百块加币里的四百块,这五百块这也是他刚来后,跟负责安排他生活的那个人换的钱,安排各方面需要后存的最后一点钱。他如果弄丢,生活就马上没有着落了。
阿才小心翼翼地拿出内裤里的钱,闻到有一股汗味和尿味,他不愿意把这种味道的钱交到那个漂亮的穿着制服的女服务员手里,然后脏了他那葱根一般的白嫩的手,于是就不断地捏在手里煽着,试图用马桶间的清风,煽掉那四百块钱上令人尴尬的味道。
等阿才攥着钱刚一出卫生间的门,却见老雷就在门口,阿才说:“雷哥也要去厕所啊,快进去,我在那边等你。”
老雷客气说:“不用了,我不能让你等,我一会再去厕所吧!”
一到桌子上,老雷喊:“靓女,买单。”阿才付了三百二十块钱,只听老雷和女服务员说了几句夸她漂亮的广东话,最后才说要拿一些盒子打包。阿才在福州的广东人餐馆帮厨时,跟广东师傅在一起,能听懂几句广东话。
这顿饭有些菜两个人根本就没有动最后,只见服务员整整打了四大包,老雷笑着对阿才说:“你是客人,这些剩菜剩饭就不能给你带了,不然不礼貌。我家有个狼狗,我拿回去喂牠。”边说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脸的开心。然后拿起手机说,“阿红,来接一下我,东西太多,我拿不回来。”
阿才觉得也没有什么事情了,便郑重地说:“雷哥,我的工作就靠你了,我要赶紧给人家还钱哦!”
“放心,老弟,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我在社区这么多年了,很多社团我都参与,你等我消息就行了!”老雷拍着阿才的肩膀,亲切地说道。
阿才于是握手告别,他看到旁边有个华人的百货公司,想应该去买点日用品,于是转身就走了进去。
等到他从百货商店出来,恰好看到老雷提着剩饭,正在往一辆三菱车后座上放,旁边是一个穿着清凉的女子,一双大白腿横在车门外,老雷看见阿才打了一个招呼。女子转过脸来,画着浓妆,也冲他笑了一下。阿才觉得女子比老雷年轻很多,尽管漂亮,但却有一股浓浓的风尘气。让这个未婚的小伙子身上一阵燥热,想起了他出国前在三坊七巷一个歌舞厅的夜晚。
此后,阿才经常给老雷打电话,老雷今天说他在美国,过两天又说在墨西哥,并说,境外电话很贵,不能多谈,没说几句,就匆匆挂掉电话。
就这样,等了一个多月,一直没有消息。阿才觉得可能是上当了,气得乱骂了一通,就去老乡的温莎农场收玉米去了。
不过,他还是给老雷在打电话,并向农场的福建老乡打听老雷的情况。但这些人基本都在农场干活,根本就不了解老雷,很难说清楚他的情况。
直到落雪以后,大概是一个十一月底的样子,老雷突然给阿才打电话了,说刚刚从马来西亚回来,要给他谈工作的事,并约定了一个离他不远的地方,阿才这时候正在一个东北人的包子店厨房干活,每小时现金工资六块钱。
等阿才来到咖啡店,老雷已经等在那里了,给他买了一杯咖啡,还有一个马粉,一脸沉重地坐在那里。阿才本身想骂他,但看到他一脸给自己已经买好了吃的喝的,也就不好发作,只是问:“雷哥,你给我说得好好的要找工作,为啥几个月都不见你人影?”
“唉,你不知道,我这几个月几乎都在国外,前天才从中东回来,一回来,我就和表哥通了话,他给你的工作已经落实,是给仓库做保安,一个小时十三块钱,还有各种福利,他让我马上带你过去见他------”
“啊,有这种好事!”阿才一下兴奋地叫了起来。不过,又有些疑惑,好事怎么来得这么快?他紧张地盯着老雷。
“不过,昨天却出现了一件不幸的事,”老雷晃着手中的一份英文报纸,继续说道:“我表哥昨天在408公路出了车祸,送到医院不到两个小时,就去世了,我昨天在在医院忙到两三点钟,一夜没合眼,今天早上才从殡仪馆回来。”
说完,“唉”了一声,把眼前的报纸翻了两页,推到阿才面前。
阿才看到一叠厚厚的英文报纸,一脸茫然,但明显看到已经变形的私家轿车和一辆福特小卡车在照片上,周围是警察来的黄线,和很多辆警车。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大大地吸了一口凉气。
“本来事情马上就要办成了,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快,走得这么快!等你进去以后再走也不迟啊!”并一拳砸到了咖啡桌上,惹得周围的人吃惊地往这边看,老雷似乎也很尴尬,他连忙站起来抱拳说:“Sorry,I’m so sorry!”“Sorry to bother you all”.
这下却轮到阿才抱歉了,他觉得老雷遇到这么大的事,竟然还想着自己的工作,而他表哥那辆轿车几乎要折叠到一起去了。他只请了一个小时的假,老板让他快去快回,看到已经要超过时间了,他安慰了老雷几句,便匆匆离开了。
过了一年多,阿才又在新旺角广场碰到老雷,老雷主动热情地邀请他去喝咖啡,并热情地为他点了一大杯法国的维尼拉咖啡,和一个烤鸡三明治,坐下后,他就关切地问:“阿才,你有没有对象啊,我上次给你的工作没有解决,一直觉得欠了你什么似的,我太太有个侄女叫小丽,是个北方女孩,二十五岁,不知你中不中意,并且拿出手机给他看了一下照片,果然,是一个漂亮的女孩,眼睛里却有着一丝野性。阿才一看,就觉得这是自己根本驾驭不了的那种女孩,于是坚决摆摆手,连说“不行”、“不行!”老雷却说,这个女孩她的父母亲去世得早,一直跟着我们生活,不然过几天我们在一起看看,阿才推辞了一番,但终究已经二十五六岁的人了,青春的压抑让他整日想入非非,晚上眼前经常是一个个女孩的脸,于是就约定周六早上在皇后名粥见面。
不过,老雷叮咛:“明天我和我太太带她侄女过来,你啥也不要提起,如果看对眼了,后面再说。如果看不上眼,那以后就别提起,免得大家尴尬。”
“好的”阿才美滋滋的说,他已经拿到难民金了,每月一千多块钱,一个月加上在餐馆打工的现金,少说也有四千元了。他本身想回福建带一个媳妇回来,但仍然有很多钱要还,更何况娶个媳妇回来,还要起码三四十万元人民币的彩礼,但青春的苦闷和孤独,却不得不让他在唐人街的一些按摩店里去消费。虽然当时有片刻的愉快,但过后却觉得很自卑,很后悔。看看人家很多老乡都办起了自己的企业,而自己却这么鬼混。如果把小丽娶到手,两个人一起打拼,生几个孩子,再回福建,也很不错啊!
星期六早上九点钟,阿才按约定来到了新界广场的紫荆花餐厅。但见老雷和两个女人早已坐在靠窗的一张餐桌上,阿才见其中一位浓妆的四十岁左右的那位,就是上次在玉堂春门口开车接老雷的那位,老雷介绍这是他的太太,另一位高挑白净的小姐则是小丽。阿才一下有些脸红,心也蹦蹦跳了起来。
早上喝茶,大家也是随便闲扯了一下,阿才觉得老雷太太一直有些傲气,好像不太拿正眼看自己,作为一个从福建乡下出来的打工仔,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他想,我又不不是和她结婚,但也很奇怪,那个小丽在这种相亲的场合似乎一点都不拘谨,反而说说笑笑,好像也根本不在意自己似的。
老雷太太也不客气,点了一桌好吃的。
吃完早餐,要买单时,老雷只是坐在里面对阿才说,我来买单,并不喊服务员过来。阿才当然知道应该自己买单,便喊来了服务员,一结账,是一百九十六块五。为了在可能得女朋友面前表现自己的大方,阿才给了百分之十五的小费。
吃完饭,小丽摆摆手说马上要去上班。阿才也急急忙忙去餐馆了。
老雷两口子提着两包剩下的饭菜,坐上了他们那辆三菱车,一下子高兴得笑了起来。老雷说,小丽这傻逼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就这么把她给耍了,小红脸拉下来了说:“耍你娘个腿,说说,是不是摸了人家,没给钱,想这种缺德办法?”
老雷立马换过去说:“缺德,你才缺德啦,你天天都在外面做咩啊?天天晚上打牌,不要让人家不摸牌,净摸了屁股!”
“摸你娘的屁股,只许你摸,不许人家摸!”说完浪声笑了起来。
老雷气得骂了一句:“王八蛋!”
(三)
2025年底,阿才听说已经身患患胃癌的老雷酒后冻死在雪地里。社区里很多人说起他,说他是个酒鬼,说他喜欢装逼,更多人说他无赖。阿才这才通过一个长期在社区跑的福建老乡,弄清了老雷的真实情况。
原来老雷根本就没有啥正经工作,早年通过投资移民来到加拿大。但后来他的父亲因为巨额受贿和渎职罪,被判处了死缓,几年后死在了狱中。老雷起初也带了不少钱过来不过,但长期坐吃山空,虽然注册了几个公司,最终还是空壳,只能拿来忽悠人。他长期养成了在社区四处蹭饭的坏毛病,而且每次吃饭,先拿个饭盒在每个盘子都要夹几块,总是一个说辞:“给我老妈吃!”当然最后的剩饭,肯定也要一扫而空,被人当成笑话。而且还很会装,平时西装革履,遇到相关不相关的活动,都要争取站在一个重要的位子照个相,又对外宣称自己是贸易公司的大老板。而且嗜酒如命,几种恶疾缠身,其实就是一个混吃混喝等死的人而已。
老雷的太太小红出身于一个文艺世家,妈妈是豫剧演员,爸爸是京剧老生,父母婚内暗度陈仓组成二道婚姻,所以小红有几个同父异母和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但小红始终是家里的中心。任性的小红不喜欢学习,好和社会上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很早就去了珠海,由于她的长相甜美,曾一度成为阿里山歌舞厅的驻场歌手,而且因其其妖娆的身姿很快被一位在当地从事制衣生意的港客阿薛看上,并以每个月一万元包了起来。阿薛有三个仔,老婆又丑又凶,平时住在香港。但一次老婆探亲时,发现了阿薛卧室里有女人的内衣,于是通过她布在制衣厂的暗线抓到了小红。盛怒之下,老板娘把小红的一头秀发当着制衣厂正在上工的员工面给剪了,并当众扒下了她的裤子。阿薛鉴于老婆娘家财大气粗,根本不敢惹她。
而备受羞辱的小红虽然受到妇女组织的保护,但由于受刺激太深,一度流落街头。不久,遇到了粤西一位镇长的儿子雷啸天,这位周公子的父亲官虽不大,但权却不小,凭着卖地,已经攒下了可观的家产。白天四处赴酒宴,晚上在歌厅偎红倚翠,被当地群众戏称:“日日做新郎,夜夜入洞房。”作为镇长公子的雷啸天也跟着父亲在镇上餐馆吃霸王餐,晚上在歌厅白嫖小姐。虽然日子过得滋润,但粤西地方到底小了一些,雷啸天电大毕业后,执意要去创业,便来到了珠海,用父亲给的钱办了一家酒吧,雇了几个人做起了生意。只可惜他本就不是那种做事的人,酒吧没有赚到钱,自己却染上了酒瘾,整日不是喝酒,就是晚上出去媾女,并因此得上了梅毒,一度还担心是得了艾滋病,吓得整夜睡不着觉。幸亏家里有钱,梅毒病好以后,又开始花天酒地了。
有天晚上,他和几个哥们去伊丽莎白夜总会消费,却碰上在台上唱歌的小红,小红一曲《潇洒走一回》一下打动了雷啸天的心,由于雷啸天整天泡在酒精和霓虹灯里,很有些醉生梦死的感觉,觉得这首歌很合他的感觉,从此就勾上了小红,以每月三千块钱包下了这位姑娘,但同时约定,只是平时做做伴游,不得干涉她与其他人的来往。雷啸天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答应。
也许是前世的姻缘深厚,尽管是两个烂人,但最后两个滥情人却终成眷属,千禧年前后,他们通过投资移民来到了克林德市。平时两口子一个担柴卖,一个买柴烧。老雷四处招摇撞骗,有些时候靠给人介绍生意、拉赞助来挣分成。
有人说,也是克林德市像阿才这样的糊涂蛋太多,所以让老雷这样的人有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不过老天爷最终酬勤,阿才这样的人通过努力奋斗,还完偷渡的费用以后,又在福州带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过来,如今已经有三个小孩,大的一个已经快十岁了,阿才最终还成了一个小老板。
而雷啸天也就是老雷算计一生,最终却将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据说,死的时候,还带着宴会的两包剩饭,在回家的路上那一段小路的雪地里栽倒,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时,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下了一条内衣内裤。警察到来时,发现身子已经冻僵,人停止呼吸已经有四五个小时了,可怜拿两包剩饭还抓在手里。老妈看到,一下也晕倒在了雪地里。
春天一到,有人发现,小红越发注意打扮了,有一次有人发现,小红和牛老板两个手牵手在湖边边看海鸥,而且见了人也不回避,很像花子虚刚死后李瓶儿和西门庆的样子。
阿才虽然一家人和和乐乐,但事业有成的他,终究免不了寡人之疾,他在紧张的工作之余,也经常要去按摩院放松放松。一次他在列治文山的“一家春”按摩院,刚躺在床上,就遇到一个熟人,惊得他下巴都要掉下来。只见这个熟人只穿着一个裤衩、一个胸罩笑吟吟地向他走来,在粉红色的灯下显得十分妖娆,原来当年老雷给他介绍的对象小丽,小丽搔首弄姿,一上来就挑逗阿才,等她看清是阿才后,也尴尬得无地自容,讪讪地说,今天的工作分错了。阿才却一把拉住了她,说没有错。
原来小丽已经嫁人,之后又离婚了。阿才问她当年老雷介绍我们两个认识,难道就没有一点感觉吗?
“什么?”小丽一双大眼在迷离的玫瑰色灯光下显得十分吃惊,“谁介绍过我们处对象?”“他是谁的姑父?”
小丽说,老雷当年说他是社区里了不起的人物,和她有来往,欠了她的情分,就说有个下属约他喝早茶,请小丽一起去,仅此而已。
阿才明白了,肯定当年老雷也来小李这里按摩,欠下了别人的情分,却通过介绍对象这种假动作,让自己买单,他带上老婆和小丽来吃。
阿才一下觉得非常倒胃口,放下300块钱,默默地走了出去。
清明节时,康山墓园里一片碧绿,很多小花已经开了,阿才给太太的外公外婆上坟,看到临近有一处新坟,觉得新奇,走近一看,原来墓碑却写着“粤西雷啸天之墓”。
这时,前面松树上一个杜鹃鸟突然叫了起来,正是“咕咕,咕咕”的声音,福建人把这解释成“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意思,阿才想,这是不是老雷在给自己说什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