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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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8)过日子


发表时间:+-

女儿是周六下午来的。

带着女婿和孩子。

小外孙女已经上小学,进门以后先跑到书架旁边,问外公那架旧地球仪还在不在。

程远山笑着说:

“还在。”

“就是别转坏了。”

孩子把地球仪转得飞快。

女婿从厨房里探出头。

“爸,您坐着,我们来。”

程远山摆摆手。

“没什么好忙的。”

“我自己来。”

女儿看着他。

忽然笑了笑。

“您最近是不是胖了一点?”

程远山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气色也比以前好。”

程远山没说话。

只是低头削苹果。

女儿看了他一会儿。

忽然问:

“爸。”

“嗯?”

“最近是不是有人照顾您?”

刀尖停了一下。

程远山抬起头。

“怎么这么问?”

“以前您一个人在家。”

“冰箱里连青菜都没有。”

“现在里面有鱼,有鸡蛋,还有西红柿。”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去菜市场买的。”

女儿也笑。

“您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会买菜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有个人帮我。”

女儿的手停了一下。

“谁?”

“宋春兰。”

这个名字说得很自然。

没有犹豫。

女儿看着父亲。

沉默了几秒。

“就是以前医院那个护工?”

“嗯。”

“您和她……”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在交往。”

声音很平静。

女儿明显怔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说好。

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低头剥手里的橘子。

一瓣一瓣。

剥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

她才说:

“爸。”

“我不是不同意。”

程远山看着她。

“我只是想问问您。”

“您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您是真的喜欢她。”

“还是只是……”

她停了一下。

没有把“孤独”两个字说出来。

程远山却听懂了。

他把削好的苹果放到桌上。

“你妈走以后。”

“我确实很孤独。”

女儿的眼睛微微红了一下。

程远山继续说:

“但孤独和喜欢。”

“不是一回事。”

女儿没有说话。

“我跟春兰在一起的时候。”

程远山想了一下。

“我不会想起她。”

“也不会觉得她像你妈。”

“她就是她。”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女儿安静了很久。

她终于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可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

“爸。”

“还有一件事。”

程远山抬头。

“您和妈妈四十多年。”

“我不是怕您再找一个人。”

“我是怕……”

她低下头。

“怕别人觉得您年纪大了。”

“容易被人照顾几天,就把什么都给出去了。”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

“你觉得你爸这么容易被骗?”

女儿也笑了。

“不是。”

“我只是怕您心软。”

“您这一辈子,最容易心软。”

程远山没有反驳。

因为女儿说得对。

她又轻声说:

“还有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房子、存款,还有那些……”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却明白。

“你放心。”

“那些都是你的。”

女儿愣了一下。

“爸,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但这是我和你妈共同攒了一辈子的东西。”

“我不会动。”

“以后也不会。”

女儿的眼睛一下红了。

“爸。”

“您不用这样。”

程远山摇摇头。

“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是因为春兰。”

“是因为你妈。”

屋里安静下来。

厨房里传来女婿和孩子说话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

女儿低声说:

“那宋阿姨呢?”

程远山想了想。

“她什么都没要。”

“她甚至一直在避开这些事情。”

女儿点点头。

这一点,她其实已经猜到了。

一个真正想要得到什么的人。

通常不会把界限画得这么清楚。

她忽然问:

“她知道您准备怎么安排这些吗?”

“不知道。”

“您告诉她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不是为了这些才跟我在一起。”

女儿看着父亲。

忽然明白了。

父亲不是在维护一段关系。

是在维护一个人的尊严。

这一次。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

女儿站在门口穿鞋。

忽然回过头。

“爸。”

“嗯?”

“有机会。”

“让我见见她吧。”

程远山看着女儿。

笑了。

“好。”

女儿顿了一下。

又说:

“我不会为难她。”

程远山笑得更深了一些。

“我知道。”

门关上以后。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站在玄关处。

想起女儿最后那句话。

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这一生。

第一次需要在两个女人之间。

认真地交代自己的生活。

一个已经不在了。

一个正在走近。

他没有觉得为难。

只是觉得——

人到了这个年纪。

原来重新开始一段生活。

也不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事情。

它会牵动过去。

也会牵动家人。

更会让一个人重新审视:

自己究竟想怎么度过剩下的日子。

他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半条鱼。

两个西红柿。

一把青菜。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拿出手机。

给宋春兰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吃鱼吗?”

过了几分钟。

手机亮了。

宋春兰回:

“吃。”

下面又跟了一句:

“您做?”

程远山笑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回:

“我做。”

放下手机以后。

他又想了想。

重新拿起来。

补了一句:

“你过来吃。”

这一次。

宋春兰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五分钟以后。

才只有两个字。

“好啊。”

程远山看着那两个字。

笑了。

然后转身。

去拿菜刀。

窗外的夕阳落下来。

照在厨房的水槽边。

也照在冰箱门上那张很小的购物清单上。

上面写着:

鱼。

鸡蛋。

青菜。

西红柿。

字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

从程家回来后不久。

宋春兰便病了,

只是开始病得很轻。

后来便加重了。

先是嗓子疼。

第二天开始咳嗽。

第三天,连说话的声音都哑了。

她没有告诉程远山。

照旧去上班。

直到下午。

她给一个病人翻身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黑。

旁边的人连忙扶住她。

“春兰,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她摆摆手。

“没事。”

“可能昨晚没睡好。”

下班的时候。

天已经暗了。

她走出医院。

才发现外面下着雨。

不大。

细细密密的。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

正准备往公交站走。

手机响了。

是程远山。

“下班了吗?”

“嗯。”

“在哪儿?”

“医院门口。”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等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

“接你。”

“我自己能回去。”

程远山没有争。

只是说:

“我知道。”

“你等我。”

四十分钟以后。

一辆公交车停在医院门口。

程远山撑着伞从车站走过来。

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宋春兰看见他。

第一句话便是:

“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

“下雨天还跑一趟。”

“没事。”

他说得很平静。

像她以前说的那样。

“我正好没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走了几步。

程远山忽然问:

“是不是感冒了?”

“没有。”

“嗓子怎么了?”

“有点哑。”

“昨天呢?”

“昨天也有一点。”

“今天吃药了吗?”

“没。”

程远山停下来。

看着她。

“为什么不吃?”

宋春兰有些不好意思。

“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程远山忽然笑了一下。

“这句话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宋春兰也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学得倒快。”

程远山把手里的纸袋递给她。

“药。”

“还有姜糖。”

“回去以后吃饭,再吃药。”

宋春兰接过来。

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说谢谢。

只是轻声说:

“远山。”

“嗯?”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老头子了。”

程远山笑。

“我本来就是。”

回到宋春兰家。

她开门。

程远山没有马上进去。

只是站在门口。

“我给你烧点水。”

宋春兰想说不用。

看见他的表情。

却没有说。

“好。”

水烧开以后。

程远山找出杯子。

冲了一杯姜糖水。

放到她面前。

宋春兰捧着杯子。

小口小口地喝。

喝了一半。

忽然问:

“你吃饭了吗?”

程远山摇头。

“还没有。”

“那你回去吃。”

“我不饿。”

宋春兰看着他。

“你又来了。”

“什么?”

“你生病的时候。”

“也是这么说。”

程远山笑了。

“现在知道了?”

“嗯。”

宋春兰低头喝水。

过了一会儿。

忽然说道:

“我煮面给你吃。”

程远山摇头。

“今天我煮。”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会?”

“不会。”

“那你还煮?”

“学。”

她忍不住笑了。

“您一个高级物理老师。”

“现在准备改行?”

程远山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只有鸡蛋、青菜和两只西红柿。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说:

“这些够了。”

“嗯。”

“怎么做?”

宋春兰靠在厨房门边。

声音还是哑的。

“西红柿切一下。”

“鸡蛋打散。”

“先炒鸡蛋。”

“再……”

她说到一半。

忽然咳了起来。

程远山立刻回头。

“你去坐着。”

“剩下的我来。”

“可是……”

“我知道。”

“你会。”

他看着她。

“但今天换过来。”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慢慢回到沙发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锅铲碰锅的声音。

有点笨拙。

甚至有一次油溅出来。

程远山“嘶”了一声。

宋春兰连忙站起来。

“烫着了?”

“没有。”

“我看看。”

“真没事。”

她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这个平时连针线都不会拿的男人。

正在认真地给她做饭。

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她转过身。

轻轻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端着面出来。

放到她面前。

“尝尝。”

宋春兰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沉默。

程远山看着她。

“怎么样?”

“能吃。”

“就是……”

“什么?”

“有点淡。”

程远山点点头。

“那我下次多放一点盐。”

宋春兰抬起头。

“还有下次?”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有。”

宋春兰低下头。

继续吃面。

这一次。

她没有再挑毛病。

一碗面慢慢吃完。

窗外的雨还在下。

程远山收拾碗筷。

宋春兰坐在沙发上。

忽然说:

“远山。”

“嗯?”

“你不用每天都来。”

程远山停了一下。

“我知道。”

“我只是……”

她想了想。

“怕你麻烦。”

程远山把碗放进水池。

转过身。

看着她。

“春兰。”

“嗯?”

“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不叫麻烦。”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给你做一顿饭。”

“你给我缝一颗扣子。”

“你发烧的时候,我来接你。”

“我生病的时候,你给我煮面。”

“这些都不是麻烦。”

停了一下。

他笑了笑。

“这是两个人过日子。”

宋春兰怔住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钟。

一格一格地走。

她低下头。

眼睛慢慢红了。

却没有掉眼泪。

只是轻轻问:

“我们……”

她说了两个字。

又停下来。

程远山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

她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算是在过日子吗?”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走过去。

把她面前已经凉了一点的姜糖水重新端起来。

又倒了一点热水进去。

然后放回她手里。

“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他说。

“重要吗?”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摇摇头。

“不重要。”

程远山也笑了。

那天晚上。

他走的时候。

宋春兰送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

楼道里的灯亮着。

他走下两级台阶。

忽然回头。

“药记得吃。”

“知道。”

“水多喝一点。”

“知道。”

“晚上别熬夜。”

“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忍不住笑。

“远山。”

“嗯?”

“你真的越来越像老头子了。”

程远山也笑。

“那你呢?”

她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

转身下楼。

楼道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

宋春兰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

才轻轻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

闭上眼睛。

忽然觉得。

有些人走进你的生活以后。

不是让你重新年轻。

而是让你觉得:

老去,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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