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涌流 | 阻碍教会复兴的罪魁祸首:正是牧师们
阻碍教会复兴的罪魁祸首:正是牧师们
——论现代教牧体制如何困住教会与撕裂基督的身体
文/江涌流
当今世界许多地区的基督教正在经历一场不容忽视的衰退。教堂关闭、聚会人数减少、年轻世代离开教会、信徒人口老龄化,已经不再是个别地区或个别宗派的问题。面对这种现象,人们通常把原因归结为世俗主义扩张、社会道德滑坡、无神论影响以及年轻一代价值观的改变。这些因素当然真实存在,但如果教会只把问题归咎于外部环境,就很容易回避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教会本身是否仍然活出了基督?
初代教会所处的环境并不比今天更加友善。使徒时代既没有宏伟的教堂,也没有完善的神学院体系,更没有现代媒体、专业敬拜团队和成熟的行政组织;相反,他们面对的是罗马帝国的政治压力、犹太宗教势力的逼迫以及异教文化的包围。然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福音迅速扩展,教会不断增长,并且产生了巨大的社会影响。
因此,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这个时代越来越坏”。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为什么今天的教会拥有比初代教会更多的资源,却越来越缺少初代教会所具有的生命力、使命感和属灵能力?
本文所要提出的核心判断是:现代教会复兴最大的障碍之一,恰恰来自已经制度化的教牧体系。而由于牧师掌握着教会主要的讲台、教导、资源配置和行政方向,他们也必须为这种偏离承担首要责任。
这里所批判的,并不是“牧师”这个职分本身,也不是否定那些忠心服事、舍己牧养的牧者。新约清楚承认牧者、教师和教会领袖的重要性。真正需要反思的,是一种逐渐形成的教牧模式:它把牧者从“成全圣徒的人”,转变成了“管理信徒的人”;把教会从“基督的身体”,转变成了“宗教组织”;把信徒从“能够服事的圣徒”,转变成了“长期依赖讲台的会众”。
当这种模式成为教会的常态,它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阻碍真正的复兴。
一、教会首先发生的危机,是基督从中心位置被宗派和体系取代
新约对教会最基本的定义,不是组织,而是身体。
保罗说:“身体只有一个,圣灵只有一个。”又说:“你们就是基督的身子,并且各自作肢体。”教会之所以成为教会,不是因为拥有共同的建筑、制度或宗派名称,而是因为所有重生的人都已经进入基督,借着同一位圣灵成为一个身体。
因此,教会真正的中心只能是基督。
然而现代教会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就是大量牧者在实际牧养中,把宗派立场、神学体系、组织传统甚至个人事工,置于基督身体的合一之上。
哥林多教会曾经出现“我是属保罗的”“我是属亚波罗的”“我是属矶法的”等分党现象。保罗对此提出的反问极其尖锐:“基督是分开的吗?”这个问题今天仍然适用。
今天教会虽然很少直接说“我是属保罗的”,却经常以另一种形式重复同样的问题:我是某一宗派的,我是某一神学体系的,我是某一牧师的,我属于某一个事工。
宗派和神学本身并非罪恶。教义能够帮助教会分辨真理,神学能够帮助人系统认识圣经,组织也能够提高事工效率。真正的问题发生在这些东西超越其工具性位置,开始成为身份认同和彼此隔离的基础。
一旦如此,牧者所关心的就不再首先是一个人是否认识基督、长成基督,而是他是否认同本教会的体系、是否加入本教会、是否成为本教会可以长期留住的成员。
结果就是,基督的身体在组织层面被不断私有化和碎片化。
教会之间不是彼此配搭,而是彼此竞争;牧者之间不是共同成全圣徒,而是争夺会众;不同传统之间不是围绕基督彼此接纳,而是不断证明自己的教义更加纯正。
这显然与以弗所书第四章所启示的教会方向相反。保罗说,基督赐下使徒、先知、传福音的、牧师和教师,目的是“成全圣徒,各尽其职,建立基督的身体”,最终使众人在真道上同归于一,长成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
换言之,牧职存在的目的,不是建立属于牧者自己的群体,而是建立基督的身体。
只要这一根本次序被颠倒,教会无论规模多大,都已经在偏离其本质。
二、现代教牧体系最大的结构性问题,是把“成全圣徒”变成了“维持会众”
以弗所书第四章实际上给出了衡量教牧事工是否成功的清楚标准:牧者的职责不是代替圣徒服事,而是成全圣徒,使圣徒各尽其职。
这意味着,一个真正成熟的牧养体系,应该不断减少信徒对牧者个人的属灵依赖,同时不断增加信徒自己服事神的能力。
然而现实中,很多教会恰恰形成了相反的结构。
牧师讲道,信徒听道;牧师祷告,信徒接受祷告;牧师传福音,信徒邀请人来;牧师处理属灵问题,信徒遇到任何困难都寻找牧师。久而久之,教会形成了一种高度中心化的宗教消费模式:少数专业牧者负责“供应”,大多数信徒负责“接受”。
这种模式表面上非常稳定,实际上却直接限制了基督身体的功能。
因为按照新约的教会观,每一个圣徒都是肢体,每一个肢体都应该发挥功用。哥林多前书十二章所描述的身体,不可能只有一个肢体在工作,而其他肢体长期旁观。
如果一个人信主十年、二十年之后,仍然不会自己查考圣经,不会传福音,不敢为病人祷告,遇到属灵争战只能寻找牧师,那么这种状态本身就说明教会的装备出了问题。
更严重的是,这种体系常常会产生一种错误的成功观:牧师拥有多少会众,教会拥有多少聚会人数,逐渐成为衡量事工果效的重要指标。
于是教会非常擅长“聚集人”,却不一定擅长“差遣人”。
耶稣的大使命却恰恰不是“把万民带进会堂”,而是“你们要去,使万民作我的门徒”。
“去”是大使命不可删除的动词。
真正成熟的教会,不应该只拥有越来越多稳定坐在椅子上的听众,而应该不断产生能够走出去的门徒:他们认识基督,知道自己在基督里的身份,能够依靠圣灵传福音、服事人、医治病人、抵挡黑暗权势,并在生活中彰显基督。
所以判断一间教会是否真正复兴,不能只问“聚会有多少人”,还应该问:这里究竟成全出了多少能够独立服事基督的人?
三、知识体系取代生命实际,使教会越来越会解释基督,却越来越不会彰显基督
现代教会另外一个值得警惕的倾向,是把神学教育与属灵生命混为一谈。
神学教育本身当然具有价值。正确的释经、历史研究、原文工具和系统神学都可以帮助人更加准确地认识圣经。问题不在于知识,而在于当知识成为衡量属灵资格的主要标准以后,知识就可能从工具变成偶像。
使徒行传第四章记载,宗教领袖看到彼得和约翰的胆量,“又看出他们原是没有学问的小民,就希奇,认明他们是跟过耶稣的”。
这段经文并不是反对学习,而是揭示了一个极重要的优先次序:使徒能力的根源首先不是学术训练,而是他们跟过耶稣。
保罗同样具有极高的知识背景,但当他论到自己的事奉时,却强调:“我说的话、讲的道,不是用智慧委婉的言语,乃是用圣灵和大能的明证,叫你们的信不在乎人的智慧,只在乎神的大能。”
这正是今天很多讲台需要重新面对的问题。
我们可以拥有越来越专业的神学教育,却仍然培养出一代不会活出基督的信徒;可以非常准确地讲解历史背景和希腊文词义,却不能帮助一个被惧怕辖制的人进入自由;可以把“圣灵”解释得极其完整,却没有圣灵能力的实际彰显。
知识能够解释生命,却不能代替生命。
如果牧者只是让信徒越来越懂“关于基督的知识”,却没有帮助他们真正认识基督、经历基督并活出基督,那么神学知识最终就会变成一种宗教替代品。
真正的新约事奉,不应该在“知识”和“生命”之间二选一,而应当让知识服从于生命,让神学服务于认识基督。
因为教会最终要呈现给世界的,不是一套最完整的宗教理论,而是一位复活的基督。
四、现代讲台最大的亏损,是讲了许多关于信仰的内容,却没有把人带进完整救恩
现代教会并不缺少讲道,真正缺少的是对救恩完整性的认识。
很多讲台能够告诉人:耶稣为你的罪死了,你需要悔改,你死后可以上天堂。这些当然属于福音的重要内容,但如果救恩被缩减为“罪得赦免和将来上天堂”,新约中大量关于“在基督里”“与基督联合”“与基督同死同复活”“圣灵内住”的启示就被严重削弱了。
新约所启示的救恩,不只是罪得赦免,更是生命的转移。
保罗说:“若有人在基督里,他就是新造的人。”又说,神“叫我们与基督一同活过来”,并且“叫我们与基督耶稣一同复活,一同坐在天上”。
因此,福音不只是告诉人基督在两千年前做了什么,也必须让信徒知道:因为与基督联合,基督已经完成的工作如今与我发生了什么关系。
旧人已经与基督同钉十字架;
我们已经与基督一同复活;
基督已经成为我们的生命;
圣灵已经住在我们里面;
我们的身体已经成为圣灵的殿;
我们已经脱离黑暗的权势,被迁到神爱子的国里。
如果教会长期只强调人的罪、人的软弱和人的不配,却没有同时启示信徒在基督里的新身份,就会产生一种极其矛盾的基督徒:他们相信基督得胜,却一直把自己理解为失败者;相信基督有能力,却认为自己什么都不能做;相信圣灵住在里面,却在现实生活中完全依赖外部宗教帮助。
这种信仰结构自然无法产生新约所描述的生命。
真正的牧养,应当把人从“我是谁”的旧认知中带出来,使人认识“我在基督里是谁”。
因为行为的改变最终来自身份的更新。
五、当教会失去圣灵大能,宗教活动就会逐渐取代福音本身
现代教会还有一个必须严肃面对的问题,就是圣灵大能在许多教会中被边缘化了。
初代教会传播福音,并不只是依靠语言。
耶稣差遣门徒的时候,不只是让他们解释真理,也赐给他们权柄。使徒行传中的福音扩展,反复伴随着医治、赶鬼、神迹奇事以及圣灵能力的彰显。
耶稣在升天以前说:“圣灵降临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必得着能力;并要在耶路撒冷、犹太全地和撒玛利亚,直到地极,作我的见证。”
这里非常清楚:能力与见证是相连的。
然而现代教会在面对人的现实苦难时,越来越倾向于把福音降格为一种精神安慰和道德辅导。
人在疾病中,需要的不只是“学习接受”;人在黑暗权势压制中,需要的不只是心理解释;人在绝望之中,需要的不只是几句积极思想。
教会存在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它所传的是一位已经从死里复活的基督。
保罗说:“神的国不在乎言语,乃在乎权能。”
如果教会只剩下言语,却不再期待圣灵真实运行,那么教会很容易变成一个提供宗教知识、社会关系和心理安慰的组织,却不再表现出福音本身的超自然性质。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可以参加聚会很多年,却在真正面对疾病、死亡、惧怕和黑暗权势时,仍然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己在基督里的生命和权柄。
问题不是圣灵的能力改变了,而是教会对圣灵大能的认识和期待改变了。
六、牧者一旦把羊群私有化,教会就必然从基督的身体变成个人事业
现代教牧体制另一个深层危险,是牧者容易把会众视为自己的属灵资产。
耶稣对彼得说的是:“你喂养我的羊。”
这句话清楚规定了牧者与信徒之间的关系。
羊不是牧师的羊,而是基督的羊;教会不是牧师的教会,而是基督的教会;牧者不是所有者,只是受托者。
然而现实中,一些牧者对一个人的爱和关注,常常与这个人是否属于自己的教会直接相关。
如果一个人能够成为本教会的稳定会友、奉献者或服事者,他就会得到高度关注;但如果这个人准备去另外一间教会,或者参与其他事工,关系就可能迅速发生变化。
这种现象揭示出一个严重问题:牧养已经从“爱基督的羊”转变为“维护自己的群体”。
一旦如此,宗派主义、事工竞争和个人影响力扩张就会自然出现。
牧者开始害怕信徒成熟以后离开,害怕同工独立,害怕别人产生影响力,因为这些事情会被理解为自己资源的流失。
然而按照以弗所书第四章,真正成功的牧者恰恰应该不断把人装备出去。
牧者的荣耀,不是别人永远需要他,而是那些曾经被他牧养的人最终能够成熟地服事基督。
因此,一个健康的牧者应该不断使自己在信徒生命中的必要性降低,而使基督在他们生命中的实际不断增加。
这正是施洗约翰所说:“他必兴旺,我必衰微。”
七、教会真正需要恢复的,不是新的经营方法,而是新约教会的基本次序
因此,今天教会的危机首先不是管理危机,也不是营销危机,而是属灵次序的危机。
如果问题只是人数减少,那么教会自然会研究怎样吸引年轻人、怎样改善音乐、怎样优化节目、怎样进行网络传播。这些方法或许能够暂时增加聚会人数,却无法解决教会生命本身的问题。
真正的复兴必须回到几个最基本的新约原则。
第一,基督必须重新成为教会唯一的中心。
宗派、神学、传统和组织都只能服事基督,不能取代基督。
第二,牧者必须重新恢复“成全圣徒”的职分。
牧者不是代替圣徒服事,而是装备圣徒服事;不是制造依赖,而是培养成熟。
第三,救恩必须恢复其完整性。
教会不仅要传罪得赦免,也要传与基督联合、同死同复活、新造的人、圣灵内住以及信徒在基督里的身份与权柄。
第四,圣灵的大能必须重新回到教会实际生活中。
福音不仅是正确的信息,也是神的大能。教会必须重新相信并实践耶稣交付给门徒的使命:传福音、医治病人、释放被压制的人,并使人真实经历复活基督的能力。
第五,教会必须从“聚集模式”重新转向“差遣模式”。
真正的教会不是把所有人永久留在会堂里面,而是不断把成熟的门徒差到世界中去。
结语:真正阻碍复兴的,不是世界太黑暗,而是教会没有充分发光
把今天教会的衰退全部归咎于世俗社会,是一种过于简单的解释。
罗马帝国并不比现代社会更加敬虔,初代教会也没有比今天更加优越的外部条件。然而福音仍然从耶路撒冷扩展到整个罗马世界。
因此,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为什么这个世界越来越不接受基督教?”
而是:“今天的教会究竟向世界呈现了怎样的基督?”
如果人从教会看见的只是宗派争论、组织竞争、牧者权威、道德规条、知识体系和宗教活动,那么年轻世代离开这样的宗教系统,并不令人意外。
但是,如果人真正看见的是那位复活的基督——看见生命被改变,看见病人得医治,看见被压制的人得释放,看见普通信徒因圣灵而刚强,看见不同背景的基督徒彼此相爱,看见每一个圣徒都能够活出基督——那么教会就重新具有了初代教会的见证力。
因此,现代教会最需要的不是再发明一种新的教会模式,而是牧者首先悔改归正,重新回到自己在基督身体中的位置。
牧师不是教会的主人,而是基督的仆人;不是羊群的拥有者,而是受托的牧人;不是建立个人影响力,而是成全圣徒;不是让人永远依赖讲台,而是使人认识住在自己里面的基督。
当牧者重新高举基督,当圣徒重新各尽其职,当圣灵的大能重新彰显,当教会重新成为一个活的基督身体,所谓“复兴”就不再需要人为制造。
因为真正的复兴,从来不是宗教系统的繁荣。
真正的复兴,是复活的基督借着他的身体,再一次被世界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