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之响
冥冥之响

一桩悬搁许久、关乎我人生的心事,长久盘踞在心底。心事落不下来,人便静不下来。纵然半生风雨都已经闯过,可这一纸沉甸甸的文书,像一块石子压在心间,思虑辗转,久久无法释怀。
那日清晨,双目尚未睁开,尚沉在半梦半醒的朦胧里,耳边却清清楚楚传来喜鹊声声啼叫,一声接着一声,清亮穿透拂晓。人还未完全苏醒,胸中郁结已久的烦闷,竟悄然缓释,紧绷多日的心,难得归于平和。随即有消息传来,困顿之中,似透出一丝转机。
这般难以言说的感应,于我早已不是孤例。
当年我正在北京出差,远隔千里之外的沈阳,父亲在部队医院病危抢救。毫无征兆之间,我的心脏骤然揪紧,难受得厉害,我甚至以为自己要突发心梗。同行的同伴劝慰我,说我身体一向康健,不会有事。我们刚回到宾馆,部队医院的电话当即打了过来,告知首长已然病危,征询我的意见,还要不要继续抢救。就在那一刻,似有一个声音在耳边,放弃,放弃,放弃,促使我做出决定,不再抢救。这件事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事后我常常暗自思忖,我与父亲同属鼠,会不会正是这份生肖命数的契合,造就了这一场冥冥之中信息传递的默契。为何母亲与兄妹都不曾生出这般强烈的心神感应,独独发生在我身上?至今我也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父亲离世之后,按照当时的政策待遇,离休干部的骨灰盒可以安放在政府殡仪馆专门的格位之内。一格一龛,临窗排布,如同一个个精致小柜,环境规整雅致,可以长久安放,无需费用,本不必入土安葬。
后来,我与哥哥、妹妹三人一同前去祭拜。临告别,我让兄妹二人先行一步,独自留下来,在心里轻声叩问父亲,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闭上双眼,没有旁人提示,没有外物的暗示,脑海之中接连浮现出三句相同的话语: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心念来得如此真切笃定,我当即拿定主意,不再寄存,要让父亲归葬入土。
漂泊北美之时,异乡孤寂无从排遣,我便利用业余时间写小说,一日一集。落笔之际,常受一股莫名情绪牵引,奇异的是,每一段情节仿佛早已了然于心,我只需要顺势铺陈,依样描摹便可。五十四集文稿悉数完成之后,博客总阅读量已超三千余万人次。这般际遇,绝非单凭人力谋划便可抵达。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亲身经历,件件皆有应验。
旅居海外的那些年月,我也曾去到教会,听过很多人的见证故事。彼时我始终心存怀疑,总觉得那些情节多半是主观渲染,甚至是人为编造出来的。世事吊诡,不曾想,往后的岁月里,相似的体验一桩桩落到自己身上。眼见为实尚且未必全部可信,可身体真切的感知,一次次如期应验,便再也无法简单归为幻觉或者巧合。
最初,我固守教科书的认知,将唯物与唯心划分得泾渭分明,习惯用固有的理论标尺,去衡量世间发生的一切。可生命里接连不断的真实际遇,慢慢显现出有认知难以全然解释的边界。现代量子力学提出量子纠缠,两个粒子一旦形成羁绊,即便相隔万水千山,依然能够发生超距的关联响应,不受空间距离的束缚。科学尚且承认宇宙间存在这种看不见的联动,推及人世,血脉相连的至亲,人与人埋藏心底的念想,会不会也存在这样一种无形的联结?
哲学家探究五官感知之外的直觉,文学家描摹无需言语的灵犀相通,古往今来无数体察世事的人,都留意过天地间这些幽微的信号。这不是盲目追随虚妄,而是亲身经历重重际遇之后,内心生出的敬畏。世间仿佛存有第三种力量,无形无质,不可以肉眼捕捉,却切实介入人间的种种境遇。
它是千里之外心口突如其来的绞痛;是闭目之际心底凭空响起的叮嘱;是拂晓未睁双眼之时,声声入耳的鹊鸣。一桩桩看似偶然的片段,串联回望,处处皆是冥冥之中的呼应。
行至甲子,历经时代动荡,漂泊北美十六载闯荡,归国之后又拓开全新事业。阅尽世事起落,人间悲欢,便不再执着非此即彼的简单论断。人可以竭尽心智筹谋规划,尽己所能去争取,可许多最终的结局,并不全然由一己意志所掌控。古人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句话绝非凭空杜撰的感慨,而正是一代又一代人,在无数现实境遇之中沉淀下来的体会。人力负责耕耘,而结局的走向,尚有我们认知之外的力量参与其中。
人的一生,不只有档案条文、制度核算这些世俗的标尺。还有人与至亲、人与天地之间,那一份无声的同频共振。
有些讯息,不必亲眼看见。有些呼唤,不必耳朵听闻。当浮躁慢慢沉淀,才会懂得,天地万物,自有它隐秘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