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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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6)发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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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程远山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天气闷热。

窗户开着。

却没有多少风。

他洗了澡。

坐在书桌前看了一会儿书。

看到一半。

忽然觉得有些冷。

起初,他没有在意。

老人身上有些怕冷。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起身关了窗。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喝了几口。

重新坐下来。

可没过多久。

眼前的字开始有些模糊。

他摘下眼镜。

揉了揉眉心。

还是觉得不舒服。

第二天早上。

程远山没有去图书馆。

这是很少见的事情。

管理员打电话过去。

没人接。

又打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宋春兰正在整理书架。

听见电话里的声音。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平时不会迟到吧?"

管理员摇摇头。

"从来没有。"

宋春兰没再说话。

中午十二点多。

她拨了程远山的电话。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喂。"

声音有些哑。

宋春兰一下就听出来了。

"程老师?"

"嗯。"

"您怎么没来?"

"有点不舒服。"

"感冒了?"

"可能吧。"

他说得很轻松。

宋春兰却没有笑。

"发烧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不知道。"

"家里有体温计吗?"

又停了一下。

"应该有。"

宋春兰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叫应该有?"

程远山也笑了。

"以前张洁买过。"

话说出来以后。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宋春兰没有避开。

只是很自然地说:

"那您找找。"

"找到了量一下。"

"好。"

电话挂了。

不到十分钟。

程远山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三个字。

"三十八一。"

宋春兰盯着手机看了几秒。

拨了回去。

"吃药了吗?"

"还没有。"

"吃东西了吗?"

"喝了点水。"

宋春兰轻轻叹了口气。

"程老师。"

"您是不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

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没有。"

"只是觉得不是什么大事。"

"发烧三十八度一,还不是大事?"

程远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问:

"您女儿知道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她?"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她上班。"

"还有孩子。"

"不想让她跑。"

“再说只是一次小小的感冒。”

宋春兰听完。

没有再劝。

只说:

"您等我。"

"不用。"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她停了一下。

声音很轻。

"我不是因为您不能照顾自己才去。"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是因为……"

她没有说完。

只是说道:

"反正我下午没事。"

挂了电话。

程远山躺在沙发上。

望着天花板。

很久没有动。

下午三点。

门铃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宋春兰。

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里面有退烧药、温度计、两盒牛奶。

还有一小袋青菜。

她看见程远山。

第一句话不是问病情。

而是皱了皱眉。

"您怎么还穿这么多?"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

"冷。"

宋春兰伸手碰了一下他的额头。

动作很自然。

碰完以后。

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程远山也没有动。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秒。

宋春兰收回手。

"还烧着。"

她换了鞋。

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很干净。

干净得几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两个鸡蛋。

一盒牛奶。

还有半袋挂面。

宋春兰回头看他。

"您平时就这么吃?"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笑了笑。

"一个人。"

"简单一点。"

宋春兰没有说话。

把青菜洗干净。

又烧了一锅水。

很快。

厨房里传来水沸腾的声音。

程远山靠在沙发上。

闭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

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

屋里已经有饭菜的香味。

宋春兰端着一碗面出来。

"起来。"

"吃两口。"

程远山坐起来。

看着那碗面。

面不多。

青菜很多。

上面还卧着一个鸡蛋。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

张洁也总是这样。

他生病的时候。

她从来不问:

"想吃什么?"

因为她知道。

他病了以后。

什么都不想吃。

只会直接端过来。

"吃两口。"

如今。

这句话换了一个人说。

屋子也不是原来的屋子。

可那一瞬间。

程远山心里却没有抗拒。

他拿起筷子。

慢慢吃了几口。

宋春兰坐在旁边。

没有看他。

只是低头整理自己带来的药。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宋春兰手上的动作停住。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

她抬起头。

"嗯?"

程远山却没有继续说。

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谢谢。"

宋春兰笑了。

"您别客气。"

"以后有事。"

"就给我打电话。"

程远山点点头。

"好。"

这一次。

他没有说"不用麻烦你"。

也没有说"我自己可以"。

只是说:

"好。"

窗外。

夏天的雨忽然下了起来。

雨点打在玻璃上。

一阵密。

一阵疏。

宋春兰站起来。

走到窗边。

把窗户关小了一些。

回来时。

程远山已经把一碗面吃完了。

她看了一眼空碗。

笑了笑。

"还行。"

"能吃完。"

程远山也笑。

"你做的。"

"自然能吃完。"

宋春兰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低头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时。

忽然停了一下。

回头看他。

"程老师。"

"嗯?"

"您以后别总一个人硬撑。"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

宋春兰端着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

哗哗的水声响起来。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望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忽然觉得。

今天这场病。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病得刚刚好。

刚好让一个人走进他的家。

也刚好让自己第一次明白:

原来到了这个年纪。

一个人愿意因为你发烧三十八度一。

跑这么远。

给你煮一碗面。

替你把窗户关小一点。

其实已经是一件很重的事情了。

不是爱情。

至少现在还不是。

只是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

开始有了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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