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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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5)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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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

傍晚忽然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

却来得急。

图书馆关门的时候,门口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水。

程远山站在屋檐下。

刚准备撑伞。

宋春兰笑着摆摆手。

"我住得近。"

"跑两步就到了。"

说完。

人已经冲进雨里。

帆布包护在胸前。

脚步还是和医院里一样。

快。

却不慌。

程远山望着她跑远。

直到那道身影拐进街角。

才慢慢打开伞。

第二天上午。

程远山整理书架时,发现《人间草木》还压着一张借书卡。

是宋春兰的。

她昨天忘了带走。

中午闭馆后。

他照着借阅登记上的地址,慢慢找了过去。

那是一片老居民区。

楼房不高。

外墙已经有些发灰。

楼道口种着几盆月季。

开得倒很好。

程远山刚走进去。

头顶的感应灯闪了两下。

又灭了。

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了看。

没有急着上楼。

而是走到楼道配电箱旁。

轻轻按了一下开关。

灯依旧不亮。

他笑了笑。

低声自言自语:

"又是接触不良。"

正说着。

楼上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提着一袋垃圾下来。

一看见他。

明显愣了一下。

"程老师?"

程远山举起借书卡。

"昨天落下了。"

宋春兰连忙接过。

有些不好意思。

"还麻烦您跑一趟。"

程远山摇摇头。

"顺路。"

他说"顺路"的时候。

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都知道。

这里离图书馆,并不顺路。

谁也没有拆穿。

宋春兰忽然注意到。

他一直抬头看着那盏灯。

便笑着解释:

"坏了半个月了。"

"物业说过两天来修。"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问了一句:

"家里有螺丝刀吗?"

二十分钟以后。

楼道重新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下来。

照亮了一级一级旧旧的台阶。

邻居正好回来。

抬头一看。

笑着说:

"哟,灯亮了。"

"总算不用摸黑了。"

程远山拍拍手上的灰。

笑着说:

"小毛病。"

邻居连声道谢。

又看向宋春兰。

打趣道:

"春兰,你家还有这手艺人?"

宋春兰脸一下红了。

连忙摆摆手。

"不是。"

"图书馆的程老师。"

邻居笑着点点头。

"程老师好。"

"以后可得常来。"

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却让两个人都沉默了一瞬。

程远山只是笑笑。

没有接。

宋春兰也没有解释。

楼道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转身打开家门。

"进来喝口水吧。"

屋子不大。

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

叶子油油的。

角落里一台老风扇。

转动时发出轻轻的"嗡嗡"声。

桌上的玻璃板下面。

压着几张已经发黄的照片。

还有一张小学生的奖状。

程远山没有多看。

只是把目光轻轻移开。

宋春兰倒了一杯凉白开。

放到他面前。

玻璃杯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却洗得很干净。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家里没什么好茶。"

程远山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摇摇头。

"凉白开最好。"

"解渴。"

宋春兰笑了。

那笑容很淡。

却很舒服。

就在这时。

里屋传来开门声。

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走出来。

他穿着工作服。

脸上带着疲惫。

看见屋里坐着陌生人。

脚步顿了一下。

"妈。"

"来客人了?"

宋春兰连忙站起来。

"这是图书馆的程老师。"

"昨天我把借书卡落下了。"

年轻人点点头。

礼貌地叫了一声:

"程老师。"

程远山也站起身。

笑着回应。

"你好。"

年轻人没有多说什么。

打开冰箱。

拿了一瓶矿泉水。

又匆匆回房。

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春兰轻轻叹了一口气。

却没有解释一句。

程远山也没有问。

他只是把空杯子轻轻放回桌上。

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盏刚修好的楼道灯。

正安安静静地亮着。

照着这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家。

也照着门口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下楼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想起一句年轻时教过学生的话。

“光不会挑地方。”

“只要线路通了。”

“它就会亮。”

他没有说出口。

只是慢慢走进了傍晚的风里。

而楼上的那盏灯。

一直亮着。

——

盛夏以后。

天气越来越热。

图书馆里开着老式吊扇。

风吹下来,总带着一点旧书纸张的味道。

程远山还是每天穿着长袖衬衫。

浅蓝色。

洗得干干净净。

只是袖口已经有些发白。

这天上午。

他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高处的书。

刚抬起手。

胸前"啪"的一声轻响。

一颗扣子掉了下来。

滚了几圈。

停在宋春兰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笑了笑。

"程老师。"

"您先下来。"

程远山低头一看。

也笑了。

"到底还是掉了。"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这件事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宋春兰把扣子放在桌上。

又看了看他的衬衫。

针脚已经松了。

旁边还有一颗扣子,也摇摇欲坠。

她没有说"我帮您缝"。

只是转身问管理员:

"王姐。"

"借一下针线盒。"

管理员笑着从抽屉里拿出来。

"又是谁衣服坏了?"

"程老师。"

王姐哈哈一笑。

"程老师教了一辈子物理。"

"就是拿针没办法。"

程远山也笑。

一点没有不好意思。

"术业有专攻。"

一句话。

把屋里的人都逗乐了。

宋春兰坐到窗边。

把针轻轻穿过去。

她没有急着缝。

先把旧线一点一点拆掉。

又把扣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针线在指尖来回穿梭。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做。

阳光照在她微微低着的脸上。

很安静。

程远山站在一旁。

没有催。

也没有客气。

只是静静看着。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张洁坐在阳台上缝衣服。

也是这样低着头。

窗外晒着被子。

屋里放着收音机。

他下班回来。

张洁总会说:

"先洗手。"

"饭马上好。"

那些日子。

像一块被岁月磨得很光滑的石头。

一直放在心里。

宋春兰缝好最后一针。

把线头绕了两圈。

轻轻一咬。

断了。

她把衬衫递过去。

"好了。"

程远山接过来。

低头看了很久。

针脚细细密密。

却和张洁的不一样。

张洁喜欢把针脚缝得整整齐齐。

像写板书。

一行一行。

工工整整。

宋春兰却习惯多回一针。

不那么好看。

却更结实。

她笑着解释:

"我们做护工。"

"衣服经常要洗。"

"多回一针。"

"耐穿。"

程远山点点头。

轻轻摸了摸那颗扣子。

忽然笑了。

"挺好。"

"比我自己缝得强。"

宋春兰收起针线。

笑着说:

"以后掉了。"

"您别自己弄。"

"费眼睛。"

程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把衬衫重新穿好。

把最后一颗扣子扣上。

大小正好。

一点也不紧。

也一点都不松。

下午。

图书馆来了几个放暑假的孩子。

一个小男孩跑得太快。

袖口被书架勾开了一道口子。

孩子急得快哭了。

宋春兰正准备拿胶布先贴一下。

程远山却笑着蹲下来。

"别急。"

"你宋奶奶今天带着针线呢。"

孩子眨着眼睛。

乖乖站着。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出了声。

她重新拿出针线盒。

很快就把袖口缝好了。

小男孩活动了一下胳膊。

惊喜地说:

"一点都看不出来!"

宋春兰摸摸他的脑袋。

"下次慢点跑。"

孩子点点头。

背着书包跑远了。

针线盒还放在桌上。

程远山看着它。

忽然轻轻说道:

"以前总觉得。"

"会缝衣服,是件小事。"

"现在才知道。"

"一个家。"

"就是这些小事缝起来的。"

宋春兰没有接话。

只是慢慢把针重新插回针插里。

一根一根。

摆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

程远山说的。

已经不是扣子了。

傍晚。

两个人一起关好图书馆的门。

走到公交站。

风吹过来。

把程远山的衣角轻轻扬起。

那颗新缝上的扣子。

安安稳稳扣在那里。

像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却让人觉得。

有些东西。

重新牢靠了。

宋春兰望着那颗扣子。

忽然笑着说:

"您这件衬衫。"

"还能穿很多年。"

程远山也笑了。

望着前面的晚霞。

轻轻答了一句。

"人也是。"

"有人惦记着。"

"就还能走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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