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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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4)修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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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

太阳很好。

图书馆里没什么人。

程远山搬了几摞旧书出来晒。

有些书放得太久。

纸页已经泛黄。

轻轻一翻,就有细细的灰尘浮起来。

宋春兰正好过来还书。

看见他一个人搬得吃力。

什么也没说。

放下帆布包,就过去搭了一把手。

两个人一人一摞。

慢慢往窗边搬。

搬到最后一箱的时候。

一本厚厚的《唐诗鉴赏辞典》忽然松开。

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轻轻飘到地上。

宋春兰弯腰捡起来。

刚拿到手里。

她就停住了。

照片里。

年轻时候的程远山站在湖边。

旁边是一位扎着短马尾的女人。

穿一件浅色风衣。

笑得很安静。

两个人肩并着肩。

没有挽手。

也没有刻意靠近。

却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们已经一起走了很多年。

宋春兰没有多看。

双手把照片递过去。

轻轻说了一句:

"程老师。"

"收好。"

程远山接过照片。

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

点了点头。

"谢谢。"

他没有急着放回去。

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

像是在看照片。

又像是在看很远以前的日子。

过了一会儿。

他把照片重新夹进书里。

夹回原来的那一页。

两个人继续搬书。

谁也没有再提照片。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落在书脊上。

暖暖的。

快收拾完的时候。

宋春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准备回去。

走到门口。

她忽然停了一下。

回过头。

笑着说:

"嫂子笑起来。"

"真温柔。"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程远山怔住了。

半天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才慢慢点了一下头。

"嗯。"

"她脾气很好。"

这是张洁离开以后。

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说起她。

没有眼泪。

也没有叹息。

只是很平静。

像介绍一位一直住在家里的人。

宋春兰没有继续问。

她只是笑了笑。

"看得出来。"

说完。

轻轻带上门。

走了。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坐回桌前。

把那本《唐诗鉴赏辞典》重新打开。

照片的背面。

还有一行已经有些褪色的钢笔字。

是张洁写的。

“一九九八年春,西湖。”

“远山今天终于肯笑。”

字很小。

却写得很认真。

程远山望着那几行字。

忽然想起。

年轻的时候。

自己总忙着上课、备课、改卷子。

张洁常常笑他说:

"你一天到晚皱着眉。"

"学生见了都怕。"

他总是不以为意。

后来退休了。

张洁还是会说:

"多笑笑。"

"人一笑,日子就宽了。"

那时候。

他只是笑笑。

如今。

这句话隔着二十多年。

又轻轻落回了他的心里。

他把照片放回书中。

轻轻合上。

然后抬起头。

望向窗外。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年轻人推着婴儿车。

有老人牵着老伴慢慢过马路。

风吹过梧桐树。

叶子沙沙作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张洁并没有离开。

她只是从每天坐在自己身边。

变成了住在自己的记忆里。

而记忆。

并不会妨碍一个人继续生活。

它只是让后来遇见的人。

知道自己曾经多么认真地爱过一个人。

想到这里。

程远山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很安静。

像春天傍晚的风。

吹过湖面。

没有带走什么。

只是把水面,轻轻吹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

六月初。

天气渐渐热了。

图书馆的老吊扇重新转了起来。

慢悠悠的。

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

说快也快不起来。

下午。

阅览室里来了几个孩子。

暑假快到了。

他们围在一张长桌前写作业。

一个男孩忽然喊了一声:

"老师,这灯坏了。"

角落里的台灯一闪一闪。

亮一下。

灭一下。

管理员拿起来拍了两下。

灯还是不亮。

"算了。"

"明天叫人来修。"

程远山放下手里的书。

走过去。

"我看看。"

管理员笑着把灯递给他。

"程老师,您还会修?"

程远山笑了笑。

"以前学校实验室,这些东西不少。"

他说着,把插头拔下来。

从抽屉里借了一把小螺丝刀。

动作很慢。

却一点都不犹豫。

拧开底座。

看了看里面的线路。

没有急着动。

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根导线。

灯忽然亮了。

又灭了。

程远山点点头。

像是已经知道原因。

他重新把接线端拧紧。

又把有些发黑的铜丝剪掉一小截。

重新固定。

插上电源。

"啪"的一声。

灯稳稳亮了。

没有再闪。

几个孩子同时"哇"了一声。

管理员也笑了。

"还真修好了。"

程远山把螺丝刀放回桌上。

拍了拍手。

"不是大毛病。"

"接触松了。"

旁边一个小女孩眨着眼睛问:

"程爷爷。"

"为什么它刚才一会儿亮,一会儿不亮?"

程远山蹲下来。

拿起桌上的一支铅笔。

又拿来一本书。

把铅笔放在两本书之间。

轻轻压了一下。

"你看。"

"如果这里没有碰紧。"

他轻轻挪了一下铅笔。

"是不是一会儿碰上。"

"一会儿又分开?"

小女孩点点头。

"电也是一样。"

"不是它坏了。"

"是它走不过去了。"

几个孩子一下都明白了。

七嘴八舌地笑起来。

"原来是这样。"

"我懂了。"

站在门口的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她今天只是来还一本书。

却不知不觉站了很久。

她发现。

程远山讲这些的时候。

没有一点老师的架子。

也没有一句别人听不懂的话。

他总能把很复杂的东西。

变成眼前能看见的小事。

孩子懂了。

大人也懂了。

孩子们散去以后。

宋春兰才走进来。

看着那盏重新亮起来的台灯。

笑着说:

"程老师。"

"您真是什么都会。"

程远山摇摇头。

"不会。"

"只是以前学过。"

他说着。

把灯轻轻推回原来的位置。

又补了一句。

"东西和人一样。"

"得先找到它为什么不舒服。"

"找到原因。"

"很多问题,都不难。"

他说得很自然。

像是在说一盏灯。

宋春兰却轻轻怔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

这些年在医院。

有人一生病。

家属就急。

病人也急。

可程远山说的,却是另一种道理。

先找原因。

再想办法。

不慌。

也不怨。

她忽然觉得。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稳的力量。

不是力气。

也不是身份。

而是一种读过很多书以后,慢慢沉下来的分寸。

傍晚。

两个人一起锁门。

走到台阶口。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宋春兰忽然笑着说:

"我以前最怕上物理课。"

程远山也笑了。

"为什么?"

"听不懂。"

"老师越讲,我越糊涂。"

程远山没有笑她。

只是慢慢说道:

"那不是你的问题。"

"是老师没有讲明白。"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

几十年前那个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因为听不懂物理而偷偷自卑的小姑娘。

会在几十年后。

因为一句话。

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没有那么笨。

她低着头。

轻轻笑了。

风吹过街边的梧桐。

树叶沙沙作响。

两个人慢慢往公交站走去。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宋春兰心里,却一直回荡着那句话。

**"那不是你的问题。"

她忽然觉得。

有些老师。

离开讲台很多年以后。

还是会教人。

只是他们教的不再是公式。

而是一个人,应该怎样看待自己。

程远山走在前面。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

背影还是瘦瘦的。

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自己敬重这个人。

已经不仅仅因为他善良。

也因为他让别人相信:

很多事情,并不是自己不够好。

只是还没有遇见一个愿意耐心讲给你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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