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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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3)寄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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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

楼道里很安静。

程远山慢慢掏出钥匙。

开门。

换鞋。

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有急着开灯。

只是站在玄关,静静听了一会儿。

以前。

张洁总能听见他的脚步。

门刚开。

厨房里就会传来一句:

"回来了?"

四十多年。

几乎没有一天例外。

程远山轻轻吸了一口气。

伸手,把灯打开。

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子铺满客厅。

沙发还是原来的位置。

茶几上的玻璃杯,也还是原来的那一对。

张洁走后。

他什么都没有动。

仿佛这样。

日子就不会变。

他把外套挂好。

走进厨房。

烧水。

水壶发出轻轻的嗡鸣。

他习惯性地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一个白色。

一个浅绿色。

白色的是他的。

浅绿色的是张洁的。

水烧开了。

他把热水缓缓倒进去。

热气升起来。

模糊了眼镜。

直到这一刻。

他才怔住。

厨房里。

只有他一个人。

程远山低头看着那只浅绿色的杯子。

很久。

很久。

最后。

他没有把水倒掉。

只是轻轻把杯子放回原来的位置。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夜深了一些。

他坐到书桌前。

准备整理今天借阅的登记册。

一本《人间草木》。

一本《边城》。

一本《我们仨》。

他拿起最后一本。

轻轻翻开。

那片压干的香樟叶,还夹在里面。

叶脉清晰。

已经有了一点秋天的颜色。

程远山忽然想起。

下午。

宋春兰说: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他轻轻把书合上。

没有再看。

转身走到客厅。

墙上。

张洁的照片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

那是他们退休以后,一起去苏州旅游时照的。

张洁穿着一件浅灰色外套。

笑得很温柔。

眼睛还是年轻时的样子。

程远山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终于轻轻开口。

"今天……"

他说了两个字。

又停住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钟摆,一下一下地走着。

过了很久。

他才继续说:

"今天。"

"我笑了。"

说完以后。

他低下头。

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许久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起了风。

吹动阳台上的兰花。

叶子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远山慢慢抬起头。

望着照片。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

他刚评上高级教师。

学校发奖金。

他高兴得一路骑车回家。

张洁站在门口。

看见他笑。

自己也笑。

还打趣他说:

"你平时板着脸。"

"还是笑的时候,好看。"

那时候。

他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换鞋。

如今。

这句话忽然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慢慢走了回来。

程远山望着照片。

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他终于轻轻说了一句:

"张洁。"

"我没有忘。"

停了很久。

又补了一句。

"只是……"

后面的话。

终究没有说出口。

窗外。

夜色很深。

楼下不知道是谁家。

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

程远山静静听着。

忽然觉得。

笑声并没有打扰这个夜晚。

反而让夜晚,多了一点人间的温度。

他走过去。

把那只浅绿色的杯子重新拿出来。

把里面已经凉了的水倒掉。

洗净。

擦干。

再轻轻放回柜子。

没有放到最里面。

也没有放到最外面。

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

他关上柜门。

动作很轻。

像替一段岁月。

掖好了被角。

——

第二天一早。

程远山比平时醒得早。

窗外刚蒙蒙亮。

他已经坐在阳台上。

给兰花浇水。

水壶很轻。

水流细细地落进花盆。

叶子轻轻晃了晃。

他忽然想起。

张洁以前总说:

"浇慢一点。"

"根才喝得进去。"

程远山低头笑了笑。

动作果然慢了下来。

吃过早饭。

他照例去了图书馆。

上午十点。

宋春兰来了。

今天没有借书。

只是提着一个布袋。

站在门口。

"路过。"

还是那两个字。

程远山点点头。

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

"进来吧。"

宋春兰从布袋里拿出两盆小小的绿植。

一盆薄荷。

一盆迷迭香。

叶子嫩嫩的。

还带着泥土的气息。

"花市快收摊了。"

"老板便宜卖。"

"我觉得放窗边挺好。"

程远山接过去。

低头闻了一下。

薄荷有一点清凉。

迷迭香却带着淡淡的木香。

"谢谢。"

他说。

宋春兰摆摆手。

"也不是送。"

"算我寄养。"

"我那边太阳太毒。"

程远山笑了。

知道她又在找理由。

便没有拆穿。

两个人一起把花放到窗台。

阳光正好照过来。

屋子里一下多了一点夏天的味道。

中午。

图书馆关门休息。

程远山照例拿出饭盒。

今天是青椒炒肉。

还有一点米饭。

他刚准备打开。

宋春兰忽然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

里面装着一点红红的东西。

"辣椒酱。"

"我自己做的。"

"配饭。"

她说完。

便把瓶子放在桌上。

没有多解释。

程远山拧开盖子。

轻轻闻了一下。

笑着说:

"挺香。"

夹了一点。

拌进米饭。

吃了一口。

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好吃。"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饭。

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站起来。

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热水。

放到宋春兰面前。

什么也没说。

宋春兰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一下。

也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

自己吃辣以后,总会喝热水。

医院那几年。

她就是这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

程远山已经记住了。

下午。

宋春兰准备回去。

刚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

"程老师。"

"嗯?"

"您是不是……"

她说了一半。

又停住。

程远山望着她。

"什么?"

宋春兰笑着摇头。

"没什么。"

她把门轻轻带上。

走了。

程远山站在原地。

有些疑惑。

傍晚。

他整理书架的时候。

忽然发现。

自己今天一直戴着老花镜。

连出门买菜的时候都没有摘。

他低头笑了笑。

终于明白。

宋春兰刚才想说的是:

"您今天眼镜一直没摘。"

可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

提醒一句当然容易。

可一个老人,被反复提醒自己老了,心里未必舒服。

于是。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只是临走时。

把他放在桌角的眼镜盒。

轻轻往前推了推。

推到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没有一句提醒。

也没有一句关心。

程远山看着那个眼镜盒。

忽然想起医院里的那颗小小的五角星。

那碗小米粥。

那把蓝色的伞。

还有今天这杯热水。

原来。

有些人照顾别人。

从来不用问。

也不用说。

她只是把生活里那些快要掉下去的小东西。

一件一件。

轻轻接住。

晚上。

程远山回到家。

准备做饭。

他打开冰箱。

忽然发现。

里面还有半瓶张洁生前腌的糖蒜。

已经放了一年多。

他拿出来。

看了很久。

最后。

轻轻拧开瓶盖。

夹了一瓣。

放进碗里。

酸甜的味道。

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忽然笑了笑。

又从橱柜里。

拿出今天宋春兰送来的那瓶辣椒酱。

放在糖蒜旁边。

一红。

一白。

两个玻璃瓶。

静静摆在一起。

谁也没有替代谁。

就像人生里的两段岁月。

不需要比较。

也不必取代。

它们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陪着一个人。

继续把剩下的日子。

慢慢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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