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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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微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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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离 (微型小说,虚构)


模糊城市夜间街灯背景.JPG

(网图)


暮色漫过临街的玻璃窗,黄昏将烤鸭店的木格窗晕成暖黄。这里曾是他们过往数年常常小坐的去处。没有谁刻意邀约,仿佛心底早有默契,这天傍晚,两个人竟不约而同,先后踏进了这家老店。

屋里浮动着烤鸭油脂醇厚的香气,桌椅还是旧时模样。厉清晏落坐,指尖摩挲冰凉的杯沿,八年相识的片段,便顺着这一缕烟火气,翻涌上来。

她出身书香门第,母亲是中学教师,自幼家教严苛,一言一行皆守分寸。为人温婉端静,情绪素来不轻易外露,眉眼间沉淀着医者的悲悯从容。八年光阴沉沉叠叠,许多人事早已模糊,唯独与沈砚辞相处的种种,清清楚楚刻在心底。

男人名叫沈砚辞,身形高大,肩背如峰,鬓角已经染了几缕霜白。作为学界数一数二的领军人物,少年时家庭遭逢动荡,半生颠沛,又久居海外治学,养出一身桀骜风骨。在这个烟酒应酬成常态的浮躁世间,他格外自律,烟酒一概不沾,宴饮聚会也只以清茶相待,这份自持,在往来交际之中格外显眼。国内同行大多习惯于循着既有范式稳妥前行,他却总愿意踏足无人问津的荒原,擅长从零到一拓开全新的研究方向。不止在科研技术上眼光超前,对于人才培育、学科长远布局,亦有着远超同侪的远见。他常常抛出旁人不敢轻易触碰的构想,起初大多被视作异想天开,可假以时日,不少当初不被看好的研究路径,慢慢被业内逐步接纳效仿。开会论辩,他常常跳出条条框框直击症结,谈吐间偶带几分落拓痞趣,锋芒逼人,论辩之时立场坚定,寸理不让。外人眼里他行事爽利,遇事极易生出情绪波澜。可到了厉清晏这里,全然没有需要发作的由头。二人相处的氛围处处恰到好处,自在妥帖,内心全然舒展松弛,那些外界所见的棱角,根本无从生发。

记忆漫上来,初遇是一场学术会议。台上一众专家尚在打磨现有技术,沈砚辞的发言已然跳脱固有体系,抛出尚少有人涉足的设想,满堂哗然。彼时不止技术路线令人震动,对他顺带谈及的人才培育构想,台下大半与会者人只当是遥远空谈。坐在台下的厉清晏,就此记住了这个目光辽远、不受桎梏的男人。在外人眼中,他们不过旗鼓相当的同行挚友,只有彼此知晓,灵魂早已越过知己的边界。

一个恪守礼教,内敛自持;一个历尽流离,眼界超前。命运吊诡,成长轨迹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却处处契合。那些相伴的时日,是生命里难得的松弛。常常不必多说半句,一个眼神,便懂对方心底所想。有时伏案闲谈,他滔滔铺展心中的研究宏图,她静静聆听,偶尔淡淡一语点破要害,便正中他思虑的关节;有时奔波劳碌过后,不必刻意找寻话题,静坐一处,各怀心事,也不觉尴尬。北方春秋干爽,他们一同奔赴各地出差,航站楼的晨光漫过落地长窗,飞机穿云,远眺山河连绵。旅途休憩,旁人多谈论当下项目得失、现有学科的修缮改良,他却总在描摹科研与育人往后数年的模样,聊那些尚在雏形、少有人敢触碰的新领域。闲暇便往河畔公园漫步,晚霞漫过老槐虬曲的枝桠,晚风裹着槐香漫过来。在外人面前锋芒四射的沈砚辞,走到她身侧,会不自觉放缓大步,迁就她舒缓的节奏。

无论聊前沿科研、学科建设,聊人世浮沉,还是市井细碎,总有说不完的话。就算一路默然同行,也不觉半分尴尬。世间知己本就难得,大多止于观点的彼此欣赏,可他们之间,除却思想上的同频共振,连烟火日常的好恶,也意外地相融。厉清晏从前那段婚姻,连好好说话都要步步小心,唯有和沈砚辞相处,不必伪装,不必设防。他随口道出的判断,无论是技术迭代还是人才培养的路径,往往时隔两三年,才被行业内一一印证。

那时的好,是浸润在骨血里的舒服。可这份舒服,后来一点点沦为无以言说的折磨。流言骤起的那一段日子,没有争吵,没有对峙,恰恰是太过顾及对方,两个人都选择把心事闷在心底。明明彼此牵挂,却要刻意疏远回避;明明满心委屈,却一句也不肯说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无处宣泄,日日自我拉扯。夜里辗转难眠,念起往日温存,再对照眼下咫尺天涯的境况,那种憋屈,说不出口,辩无可辩,只能独自反复咀嚼。他能勘破科研万千困局,却解不开二人之间这团无声拧起的死结;她擅于抚慰病人万般苦痛,却安抚不了自己心上这道伤痕。整整两年,就在这样沉默的误会里消耗,曾经万般妥帖的关系,被磨得遍体伤痕。

 

一桌菜肴渐渐吃至尾声,烤鸭的余温慢慢散尽。没有人反复揪着旧日冷战的不堪细数,可那些沉甸甸的回忆,就在言谈的缝隙里来回交织盘旋。谁也看不清这份关系还能去往何方,未来悬在半空,满是彷徨。他们本可以直接打车各自归家,却不约而同,想要再多相伴走上一程。

从烤鸭店去往地铁站,约莫半个多小时脚程。暮色更深,街灯次第亮起,两个人并肩缓步而行,一路闲谈,竟还保有旧日那份熟稔融洽,仿佛那两年冰冷的隔阂从未发生。只是心底都清清楚楚,有些裂痕已然落下,再也回不到当初完好无损的模样。

一路行至地铁站。夜深,地面人流渐稀,地下站台更是清冷静谧。两人去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站台上灯光惨白,空气里浮着地铁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厉清晏的列车先抵达。她迈步走入车厢,屏蔽门缓缓合上,透明的玻璃窗隔在二人中间。隔着一层玻璃,四目遥遥相接,心底万般不舍翻涌上来,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无从诉说。二人隔着玻璃,轻轻抬手,缓缓挥手,算作这一晚最后的道别。

列车缓缓启动,车轮摩擦轨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砚辞立在原地,目光牢牢贴在那扇车窗上,望着她的身影随列车一点点向后退去,直至完全消融在幽深的隧道黑暗之中。心口骤然一空,方才一路闲谈的暖意,转瞬被漫上来的怅惘裹住。

不多时,属于他方向的列车驶来,他抬步登车。

深夜的地铁早已褪去白日的拥挤,车厢里稀稀落落,乘客寥寥无几。他寻一处空位坐下,车轨隆隆作响,一路向前。八年相识的一幕幕在脑海汹涌翻涌:初见时的惊艳,相伴时的松弛惬意,冷战期间日夜啃噬人心的憋屈折磨,方才并肩散步时短暂复现的温存,还有站台上隔着玻璃那一场无声的对望与挥手。往后纵然或许还会相见,可这份情谊,究竟会慢慢回暖,还是日渐冷却,他心中全然迷茫。万千感慨郁结于胸,无从倾诉,便借着车厢微弱灯光,于脑海之中炼字谋篇,反复默念数遍,把满腔怅惘彷徨凝作一阕《鹧鸪天》。

词句落定,他拿出手机,将这阕词发送给了尚在归途的厉清晏。

鹧鸪天·赠厉女士

旧日襟怀两相投,相逢志趣尽绸缪。

无端浮云生嫌隙,几欲高台各倚楼。

重聚首,再凝眸,初心未改情难收。

纵然天涯常期许,久隔疏离意可修?

列车继续穿行在幽暗隧道,一晃一晃向前。词末那一问,没有答案。是可修,抑或不可修,无人知晓。往后岁岁,他们自会再度相逢,只是这份关系,究竟将走向温热,还是走向寒凉,一切都悬而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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