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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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2)等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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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连下了三天。

图书馆门前那排梧桐树,被雨洗得发亮。

程远山照常开门。

照常把报纸放到阅览室。

照常给窗台上的绿萝浇了一点水。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只是每隔一会儿。

他都会抬头,看一眼门口。

上午。

没有。

中午。

也没有。

下午。

来借书的人不少。

年轻妈妈带着孩子。

退休老人来看报。

还有几个大学生,抱着电脑坐了一下午。

程远山照例登记。

照例整理书架。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

可一闲下来。

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落到门口。

四点。

雨小了一些。

门被推开。

他下意识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位白发老人。

不是她。

程远山点点头。

又低下头,在借阅本上写日期。

字还是一样工整。

只是最后那个"日"字,写得比平时慢了一些。

傍晚。

锁门的时候。

他发现门口那把深蓝色的长柄伞,还没有回来。

他站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笑。

"忘了。"

他说的是伞。

还是人。

连自己也没有细想。

第二天。

天放晴了。

阳光落在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

程远山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把门打开。

又把门口那块"开放中"的木牌摆正。

随后,站在门口伸了伸腰。

街上的早点铺已经飘出热气。

公交车一辆接着一辆。

他看着人来人往。

忽然想起。

春兰平时喜欢坐七路车。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什么时候记住的?

他轻轻摇了摇头。

转身回屋。

中午。

程宁打来电话。

"爸,晚上过来吃饭吧。"

程远山答应了。

傍晚。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欢欢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趣事。

说班里有个男生,把豆芽种在铅笔盒里。

程远山笑得眼角都是纹。

女婿给他添了一碗汤。

随口问:

"爸,最近图书馆忙吗?"

程远山点点头。

"还行。"

停了一下。

又补了一句。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桌上的人都没有在意。

只有程宁,轻轻抬起了眼。

她没有接话。

只是默默给父亲夹了一块鱼。

吃完饭。

一家人送他到楼下。

欢欢挥着小手。

"外公,下星期还来。"

程远山笑着点头。

"好。"

回家的公交车上。

车窗映着夜色。

程远山忽然想起。

自己刚才说:

**最近有个人,借书借得挺勤。**

其实。

已经有三天没来了。

他望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

轻轻笑了一下。

笑自己记性越来越差。

第三天上午。

图书馆还是安安静静。

程远山把一本本旧书搬到窗边晒太阳。

忽然。

门口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宋春兰站在那里。

裤脚还沾着一点泥。

肩上的帆布包湿了一角。

她一进门,先把那把深蓝色的伞放到门边。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不起。"

"让您久等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随即摇摇头。

"没有。"

"雨大。"

宋春兰把包放下。

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老爷子摔了一跤。"

"这几天一直陪着。"

"昨天夜里才睡了两个钟头。"

她说得很平常。

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程远山望着她眼底淡淡的青色。

沉默了一会儿。

转身走到饮水机前。

接了一杯热水。

放到她面前。

"先喝口水。"

宋春兰捧着纸杯。

两只手慢慢暖着。

热气一点一点升起来。

屋子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笑着说:

"我还以为。"

"您会打电话。"

程远山轻轻摇了摇头。

"怕你忙。"

宋春兰低着头。

看着杯里的热气。

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不过。"

"我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您是在等伞。"

她笑着说。

像替他找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

程远山也笑了。

点点头。

"嗯。"

"等伞。"

两个人都没有再解释。

窗外。

阳光正好。

风吹动梧桐树的新叶。

一片影子,轻轻落在门口那把已经晾干的蓝伞上。

谁都没有说出口。

其实。

有时候。

人等的,从来都不是一把伞。

只是那个会把伞送回来的人。

——

立夏以后。

天亮得越来越早。

图书馆门前那棵梧桐,叶子已经铺满了半条街。

程远山还是每天八点开门。

开门。

扫地。

烧一壶开水。

再把昨天归还的书,一本一本放回书架。

这些事情。

他做了很多年。

慢,却很稳。

上午,人不多。

有位老人来借地方下棋。

几个孩子坐在角落里写作业。

程远山照例登记。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十一点半。

阅览室渐渐安静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

放到桌上。

却没有打开。

正准备去接杯热水。

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

却不急。

程远山回过头。

宋春兰抱着一本《人间草木》走了进来。

"看完了?"

程远山笑着问。

"还差两篇。"

宋春兰把书放到桌上。

"今天路过。"

"先还回来。"

她说"路过"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真的只是顺路。

程远山也没有拆穿。

只是点点头。

"好。"

两个人一起把书放回书架。

汪曾祺那一排。

已经有些旧了。

书脊微微发黄。

宋春兰轻轻摸了一下。

笑着说:

"这些书。"

"怎么都像有温度。"

程远山看了她一眼。

"有人翻。"

"就有温度。"

两个人相视一笑。

没有再说什么。

回到桌边。

宋春兰打开自己的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玉米。

放在桌上。

"今天蒸多了。"

"一个人吃不完。"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天气。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

没有推辞。

只是把自己的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给玉米腾出一个位置。

笑着说:

"正好。"

"我今天忘带饭了。"

宋春兰"嗯"了一声。

没有看那个饭盒。

也没有揭穿。

只是把玉米往他那边又推了一点。

"趁热。"

两个人坐在窗边。

安安静静地吃着玉米。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

铃声清脆。

风吹动树叶。

发出细细的沙响。

没有人说话。

却一点也不觉得冷清。

吃到一半。

程远山忽然想起什么。

起身去倒水。

走到饮水机前。

才发现杯子是空的。

他低头笑了笑。

又重新接满。

宋春兰看着他的背影。

轻轻低下头。

把最后几粒玉米须,从桌角拈起来。

放进垃圾桶。

动作还是和医院里一样。

别人没看见的地方。

她总会顺手整理一下。

临走的时候。

宋春兰把书重新装进帆布包。

忽然说道:

"《人间草木》里。"

"有一句话,我挺喜欢。"

程远山望着她。

"哪一句?"

宋春兰想了想。

慢慢说道: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她说完。

笑了笑。

"我觉得。"

"说得真好。"

程远山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站在书架前。

轻轻点了点头。

"是。"

"人总要爱着一点什么。"

宋春兰走后。

图书馆重新安静下来。

下午四点。

最后一位读者离开。

程远山锁好门。

提着饭盒回家。

到了厨房。

他打开饭盒。

里面的米饭。

一口都没有动。

菜也还是早晨装进去的样子。

他站在那里。

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

中午自己说了一句:

"我今天忘带饭了。"

他轻轻笑了一下。

把饭盒重新盖好。

放进冰箱。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还真忘了。"

窗外。

夕阳慢慢落下来。

一缕光。

照在餐桌上。

那里放着今天剩下的半根玉米。

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甜香。

程远山坐下来。

慢慢把它吃完。

忽然觉得。

一个人吃饭。

好像也没有以前那么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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