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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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春天(11)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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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

风已经有了夏天的暖意。

周六一早。

程宁带着丈夫和女儿回来了。

门一开。

外孙女欢欢便一路跑进屋。

"外公!"

程远山从阳台出来。

手里还拿着喷壶。

笑着应了一声。

"慢一点。"

欢欢扑进他怀里。

闻了闻。

"外公。"

"您身上还是兰花味。"

程远山笑了。

"是花身上有我。"

欢欢听不懂。

却跟着一起笑。

厨房里。

女婿已经把买来的排骨放进水池。

一边洗,一边问:

"爸,我来吧?"

程远山摇摇头。

"你陪孩子。"

"厨房我熟。"

女婿没有坚持。

只是笑着把围裙递过去。

"那我打下手。"

程宁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父亲比去年春天精神了许多。

动作还是慢。

却不再像以前那样,做什么都带着一点疲惫。

吃过午饭。

欢欢坐在阳台画画。

她忽然发现。

兰花旁边,多了一盆薄荷。

嫩绿嫩绿的。

风一吹,满屋子都是清凉的香气。

她回过头。

好奇地问:

"外公。"

"这个不是外婆养的。"

程远山正在擦桌子。

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

"谁买的呀?"

欢欢继续追问。

程远山想了想。

声音很自然。

"一个朋友。"

朋友。

两个字很轻。

落进屋子里。

程宁正在厨房洗碗。

水龙头一直开着。

可她还是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

只是把碗轻轻放进沥水架。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午。

一家人准备去附近公园走走。

欢欢跑在最前面。

女婿跟着。

程宁陪着父亲慢慢走。

经过菜市场的时候。

程远山忽然停下来。

"我买点菜。"

程宁点点头。

"我陪您。"

菜市场还是老样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青菜的大姐正忙着找零钱。

卖鱼的大叔拿着水管冲地。

空气里,全是烟火气。

程远山走到香椿摊前。

刚准备开口。

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今天这个不嫩。"

程宁下意识回过头。

一个女人提着菜篮走了过来。

浅蓝色上衣。

头发整整齐齐地挽着。

脸上带着很自然的笑。

她走到摊前。

轻轻翻了翻香椿。

又换了一把。

递给程远山。

"这个好一点。"

程远山笑着接过。

"又让你碰见了。"

女人也笑。

"说明您还是不会挑。"

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

却没有一点冒犯。

程远山没有辩解。

反而笑得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是。"

"还得学。"

女人笑了。

"哪有学一辈子买菜的。"

程远山轻轻回了一句。

"活一辈子。"

"学一辈子。"

两个人相视一笑。

都没有再说话。

直到这时。

程远山才像想起什么。

回过身。

轻声介绍。

"这是我女儿,程宁。"

又望向身边。

"这是……春兰。"

没有介绍职业。

没有介绍身份。

只是名字。

宋春兰朝程宁点点头。

笑容有一点拘谨。

"你好。"

程宁也笑着回应。

"您好。"

不过短短几句话。

宋春兰便提着菜篮离开了。

临走前。

她回头提醒了一句。

"香椿今天就炒。"

"放到明天,就老了。"

程远山点点头。

"知道了。"

等她走远。

程宁没有立刻说话。

父女俩继续往前走。

风吹过来。

香椿淡淡的香气,从菜篮里飘出来。

走出市场。

程宁忽然轻轻问了一句。

"爸。"

"您朋友?"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停了一会儿。

又补了一句。

"以前医院认识的。"

说完。

便没有再解释。

程宁也没有追问。

只是安静地陪父亲往前走。

走到停车场时。

女婿已经带着欢欢在树下等他们。

欢欢举着刚买的风车。

笑着朝外公挥手。

"外公,快一点!"

程远山笑着应了一声。

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程宁站在原地。

望着父亲的背影。

忽然想起母亲走后的那一年。

父亲总是低着头走路。

而今天。

父亲一路都在看着前面。

她忽然觉得。

那个叫春兰的女人。

并没有走进父亲的家。

却好像。

已经慢慢走进了父亲的生活。

傍晚。

一家人离开以后。

程远山把香椿炒成了鸡蛋。

刚端上桌。

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短短一句:

“香椿嫩吧?”

程远山看着那几个字。

笑了笑。

回了两个字。

“很嫩。”

放下手机。

他夹起第一筷子香椿。

忽然觉得。

这一盘菜。

比去年春天。

香了许多。

——

第二天。

天气有些阴。

风里带着一点潮气。

程远山照例去了图书馆。

他把昨天借出去的登记册整理了一遍。

忽然想起。

《我们仨》快到归还的日子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又停住。

其实。

他并不知道宋春兰什么时候来。

老人借书,没有期限。

图书馆也没有催还。

只是,他忽然想起昨天在菜市场,她说了一句:

"这两天我把最后几十页看完。"

想到这里。

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也会被自己记住。

中午。

图书馆的人渐渐少了。

程远山坐在窗边。

翻着一本旧杂志。

却一直没有翻过去。

一点多。

门口传来脚步声。

宋春兰抱着那本《我们仨》走了进来。

"没耽误您吧?"

程远山放下书。

笑着摇头。

"没有。"

宋春兰把书轻轻放到桌上。

封面依旧平平整整。

只是书里,多夹了一片已经压干的香樟叶。

她有些不好意思。

"路上掉的。"

"觉得好看。"

"怕夹坏了您的书。"

程远山翻开看了一眼。

叶子薄薄的。

已经变成了浅褐色。

他轻轻合上书。

"没坏。"

"倒多了一个秋天。"

宋春兰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

"您说话,就是和我们不一样。"

程远山没有接。

只是起身,把书放回书架。

回来时,顺手又拿下一本。

《人间草木》。

"这个。"

"汪曾祺写的。"

"应该合您看。"

宋春兰接过来。

翻了几页。

眼睛亮了一下。

"字不难。"

程远山笑了。

"嗯。"

"菜也多。"

两个人都笑了。

宋春兰把书放进帆布包。

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以后我要是来不了。"

"您也别一直等。"

程远山点点头。

"嗯。"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谁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像是终于想到了办法。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已经有些发黄的名片。

纸角微微卷起。

上面印着:

**程远山**

下面,是退休前学校的名字。

还有一个手机号码。

他把名片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

"来的时候。"

"提前说一声。"

"省得跑空。"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张名片。

没有立刻伸手。

过了两秒。

她才轻轻拿起来。

看得很认真。

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

然后笑着说:

"我没有名片。"

她打开帆布包。

从里面拿出一本巴掌大的记事本。

撕下一页。

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

低着头。

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宋春兰。**

下面。

是一串手机号码。

字写得不算漂亮。

却很工整。

她把纸轻轻推过去。

补了一句:

"万一哪天有事。"

"您也别白等。"

程远山看着那张纸。

没有立刻收起来。

只是轻轻吹了吹还没干透的字迹。

等墨迹干了。

才对折两次。

放进钱包。

动作很自然。

像放进去的。

只是另一张名片。

谁也没有再提电话。

谁也没有说以后联系。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下午四点。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

宋春兰站在图书馆门口。

看着雨。

笑着说:

"又没带伞。"

程远山望了一眼窗外。

把门边那把深蓝色长柄伞递给她。

"拿着吧。"

宋春兰连忙摆手。

"不用。"

"一会儿就停。"

程远山没有劝。

只是把伞靠在她脚边。

轻轻说了一句:

"借。"

宋春兰低头看着那把伞。

伞柄已经磨得发亮。

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点点头。

"那我下次一起送回来。"

程远山笑了笑。

"不急。"

还是那两个字。

不急。

宋春兰撑着伞走进雨里。

雨丝很细。

落在伞面上。

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程远山一直站在门口。

看着那把深蓝色的伞。

慢慢消失在街角。

直到看不见了。

他才转身。

回到桌边。

桌上放着刚才宋春兰喝过的纸杯。

里面还剩下半杯温水。

他顺手拿起来。

准备倒掉。

走到水池边时。

却又停住了。

想了想。

还是把纸杯放回了原来的地方。

然后。

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天。

他们谁也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可两个人都知道。

从今天开始。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

已经可以找到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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