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案心理测验(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六
杀人案心理测验(终)
江户川乱步
“太谢谢了。”明智用手指挠着他那长得乱蓬蓬的头发,高兴地说。这是他在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时都会做的习惯动作。“其实,我从一开始就认为你一定知道屏风的事情。因为在昨天的这个心理测验的记录中,对于‘画’这个单词,你的回答是‘屏风’,这个回答很特别,一般人想不到。就说嘛,你的出租屋里不大会有屏风这样的东西,而且你除了斋藤之外好像也没有其他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推测这必然是老太婆客厅里的那扇屏风,由于某种原因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蕗屋心里一惊。确实正如这位律师说的,没错。可是,他昨天怎么会随口说出‘屏风’这个词了呢?而且说来奇怪,直到现在自己居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但是,到底有什么危险呢?那个时候他不是仔细检查过那个划痕,确认了它无法成为任何线索吗。没事的没事的。他试着又将屏风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终于觉得可以放心了。
然而,事实上,他犯了一个明白到不能再明白的大错,而他自己却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原来如此,我虽然一点也没注意到,但确实正如您所说呢。您真是有相当敏锐的观察力啊。”蕗屋至死也不忘无技巧主义,神泰自若地回答。
“哪里的话,只是偶然注意到了而已。”假装成律师的明智谦逊地说,“不过说起注意到的事,其实还有一件,不,不,绝不是什么值得您担心的事。在昨天的联想测验中包含了八个危险的单词,而你居然极其完美地通过了这八个词的测验,实际上可以说完美得过了头。只要稍微有点心虚的话,就绝对不会这么顺利的。你看,这八个单词,就是这里画了圆圈的这几个吧。”说着,明智出示了记录测验结果的纸片。“可是,你对这些词的反应时间,比起其他无关紧要的单词,虽然都只有那么一点点,但的确是都更短了。例如,对于‘盆栽’,你回答‘松树’,只花了仅仅0.6秒。这是少见的毫无戒备啊。在这所有的这些单词中,最容易联想的首先应该是对‘绿’回答‘青’之类的吧,但你对这个甚至也花了0.7秒呢。”
蕗屋开始感到一种极大的不安。这位律师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才在这里喋喋不休地长篇大论呢?是出于好意还是恶意?是不是有什么深不可测的险恶居心?他集中了全部的精力,试图探寻出对方话里的真正意图。
“无论是‘盆栽’、‘油纸’还是‘犯罪’,这有问题的八个单词,怎么看都绝不会比诸如‘头’或‘绿’之类的无关紧要的单词更容易联想。但是,你对那些更困难的联想反而回答得更快。这是为什么呢?我注意到的点就在这里哦。要不要我猜一猜您当时的心思?诶,怎么样?反正也就是一桩消遣嘛。不过,要是我猜错了,你可千万别见怪啊。”
蕗屋猛地打了个寒颤 。可是,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你是非常清楚心理测验的危险性,所以预先就作了准备吧。对于和犯罪有关的单词,该怎么见招拆招、怎么对答,你心里早就有了一套完美的腹案了吧。哎呀,我绝不是在指责你的做法。实际上,心理测验这玩意儿在某些情况下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因为无法断言不会发生让有罪者漏网、陷无辜者于罪的事。然而,因为准备做得太过于周到了,你当然并没有刻意要快点回答的,但唯独碰上那几个词的时候,反应时间却竟然变快了。这确实是一个致命的失误啊。你只是一味地担心会延迟,却压根儿就没有注意到反应太快其实是一样危险的。不过,那种时间上的差距每一次都极其微小,如果不是相当敏锐的观察者,一不留神可就真的漏掉了呢。总之,只要是编造出来的谎言,总归会在某个地方出现破绽的。”明智对蕗屋的怀疑全部都只在这一个点上。
“但是,您为什么偏偏要选择‘钱’、‘杀人’、或是‘隐藏’这类容易招致怀疑的词语来准备答案呢?这当然是不言而喻的。关键就在这里,这正是表现你毫无戒备的地方。如果您是真凶,被问到‘油纸’的时候,是绝对不可能用‘隐藏’之类的词来回答的。能这样面不改色地把如此危险的词脱口而出,恰恰证明了你没有任何心虚的地方。瞧,没错吧?正如我说的那样。”
蕗屋死死盯着说话者的眼睛。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竟然无法移开。 而且,他感觉自己从鼻子到嘴巴一带的肌肉都彻底僵硬了,不管是笑、是哭、还是震惊,似乎一瞬间所有的表情都无法做出来了。
当然,他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如果非要强行开口,那声音在吐出来的瞬间,也必定会立刻变成由于极度恐惧而发出的凄厉尖叫。
“这种尽量表现得毫无戒备,没有小聪明小动作的做派,正是你最显著的特征。也正因为我摸透了你这一点,才会提出那样的问题。哎,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关于那个屏风的事。我坚信你一定会尽量表现得毫无戒备地据实相告。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你说的也是实话,那道划痕在案发之前的确不存在。不过,接下来我要向笠森先生明确一件事情:涉案的那扇六歌仙屏风,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搬进那个老太婆家里的呢?”明智装出一副傻乎乎的表情回头问笠森法官。
“是案发的前一天哦。也就是上个月的四号。”
“哎,案发的前一天?是真的吗?那不是很奇怪吗?刚才蕗屋君明明白白地声称在案发的前两天也就是三号,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它。这实在说不通啊。如果你们两位都没记错的话。”
“大概是蕗屋君记错了吧。”笠森法官笑嘻嘻地说道。
“我们已经查得很清楚了,直到四号的傍晚为止,那扇屏风都还一直好端端地呆在它真正的主人那里呢。”
明智怀着浓厚的兴趣,观察着蕗屋的表情。而蕗屋的那张脸,此时就像一个随时都要大哭出来的小姑娘一样,正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滑稽模样,一点一点地彻底崩溃扭曲。
这就是明智从一开始就策划好的陷阱。他从法官那里听说,在案发两天前,那个老太婆家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屏风。
“这下事情可真是变得很麻烦了呢。”明智故意用一种仿佛极为困扰的语调说道,“事到如今,这已经是无法挽回的致命败笔了。你为什么偏偏要把不应该看到过的东西,硬说成是自己看到过了呢?从案发两天前开始,按理说你不是连一次都没有去过那个屋子吗?尤其是居然连上面画着六歌仙都记得一清二楚,这可真是致命伤啊。恐怕你当时满脑子都在想着‘我要说真话、我要表现得坦白’,结果过度紧张,反而顺口编出了这么一个瞎话吧。哎,是这样吧。你在案发的两天前走进那个客厅时,怎么可能会去留意那里到底有没有摆着扇屏风这种事情呢?你当然是压根也没去注意的。事实上,那东西跟你的行动计划本来就没有任何关联。况且退一步说,就算当时那里真的放了扇屏风,正如你知道的那样,那也是个上了年头、色调黯淡的古旧玩意儿,在房间里那一堆杂七杂八的家具器物当中,根本就不是什么会格外惹眼的东西呀。所以,你刚才下意识地认为案发当天在那里看到的屏风,在两天前也同样摆在那个地方,是非常自然的。更何况,我刚才本就是故意用那种会让你产生这种错觉的方式去诱导盘问您的呀。这虽然是一种类似于错觉的东西,但仔细想想,这在日常生活中其实是司空见惯的。不过,若是换作普通的罪犯,绝不会像你这样回答。因为那些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心里想的永远只是只要隐瞒到底就行了。然而对我来说,最妙的地方恰恰在于:你拥有一个比那些平庸的法官或罪犯要聪明上十倍甚至二十倍的头脑。也就是说,只要不触及要害,尽可能表现得坦白、把能说的全说出来,反而才是最安全的。 这属于反其道而行之的将计就计的做法。于是乎,我便进一步反其道而行之,也给你来个将计就计。你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跟这起案件毫无瓜葛的旁听律师,竟然会为了逼你招供,而特意在暗中设下陷阱等着你来跳吧?哈哈哈哈!”
蕗屋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死一般地沉默着。他心里清楚,事到如今,自己越是辩解就越是会露出马脚,除了徒增破绽之外毫无用处。
正因为他头脑聪明,所以他非常清楚自己刚才的失言已经是多么有力且无可辩驳的招供。说来也怪,此时此刻,他从小到大的种种往事竟如同走马灯一般,开始在脑海中令人眼花缭乱地接连闪现,随后又逐一消失。
屋子里陷入了一段漫长而死寂的沉默。
“听得到吗?”明智过了一会儿说道,“那‘沙沙、沙沙’的声音,是隔壁房间里有人把我们之间的问答给记了下来了。……喂,已经可以了,把那个拿到这里来好吗?”
于是,拉门打开了,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手里拿着一叠洋纸走了出来。
“请把它读一遍。”
遵照明智的命令,那个男子从头开始朗读起来。
“那么,蕗屋君,在上面签个名,按个手印也可以。你总不至于说不愿意吧。因为刚才你不是答应过,关于屏风的事随时都可以帮我作证吗?不过,你也许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一种证言吧。”
蕗屋十分清楚,此时此刻就算拒绝签名也无济于事。为了表示同时承认明智那令人惊叹的推理,他签名并按了手印。随后,他就像一个现在已经彻底死心绝望的人一样,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
“正如我刚才说的,”明智最后解释道,“闵斯特伯格说过,心理测验真正的效能只限于测试嫌疑人是否对某个场所、人或物有所知的情况下才是确定的。在这次的事件中,蕗屋君是否看到了屏风,就是这个关键点。除了这一点之外,上百次的心理试验恐怕也是徒劳的吧。毕竟,对手可是像蕗屋君这样把什么都预料到、做好了绵密准备的人。接下来我还想说明的一点是,心理测验这种东西,并不一定非要像书上写的那样使用一定的刺激词、准备一定的仪器才能进行,正如我刚才实验给你们看的那样,即便通过极其日常的对话也完全可以进行。自古以来的名判官,例如大冈越前守那样的人,其实都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把现代心理学发明的方法运用得炉火纯青了呢。”
(终)
